第956章 住下
  柳府內,白幡低垂,灵堂寂寂。
  徐嬙穿过庭院,走向那扇半掩的厅门。
  还未踏入,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门后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门前。
  “不准进去!”
  小女孩约莫三岁,穿著一身素色麻衣,头髮有些凌乱,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面上有些胆怯,却倔强地瞪著徐嬙。
  徐嬙认得她,周玉,周识字的外甥女,柳眠从死牢里救出来的孩子。
  “你也是来骂公子的吗?”
  周玉声音里带著哭腔,“你们才是坏蛋!”
  徐嬙看著这孩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悲伤,心底突然有点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都说柳眠坏,可他身边的人,无一不忠心耿耿,就连个三岁孩子,都拼尽全力维护他,明明很害怕,却一步不退。
  徐嬙蹲下身,与周玉平视,轻声道:“我不是来骂他的。”
  “你骗人!”
  周玉用力摇头,眼泪往下掉,“他们都来骂公子,说他活该、说他坏……”
  “才不是这样的!公子是最好的人!”
  “他教我识字,带我放风箏,还会给我扎头髮……”
  周玉两只小手不停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她固执地拦在门前,她要守护公子,不让那些难听的话,传进公子耳朵里。
  公子不坏,他不坏!
  徐嬙抿紧了唇角,她抬手擦周玉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哑,“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我知道,他不坏,他很好,你带我去看看他,好不好?”徐嬙放柔了声调。
  周玉愣愣地看著她,眼泪还在往下掉,小声道:“你不能骗人。”
  徐嬙站起身,牵起她的小手,走进灵堂。
  灵堂內,光线晦暗。
  一股檀香气味混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沉压在徐嬙的呼吸上。
  正中央,是一口尚未盖棺的乌木棺材。
  徐嬙的脚步滯住了。
  “徐嬙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允许你们欺负。”
  徐嬙脑子里驀地响起杨束说过的话。
  “柳家底蕴薄,但天子的恩宠,还是不少的。”
  “这朝中大臣,我都能刚一刚。”
  “徐嬙好,徐家才能好,她若不开心,我保证,大家都不会开心。”
  “……”
  徐嬙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有力气往前迈。
  棺木里,那人静静躺著。
  入目的是勉强拼凑、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残破身躯。
  由厚重的寿衣和填充物才勉强支撑出一个人形。
  脸上经过了精心修补,覆盖著厚厚的铅粉,试图掩盖摔落造成的创伤,却依旧能看出骨骼不自然的凹陷和缝合的痕跡。
  这真的是柳眠吗?
  徐嬙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进掌心。
  “你这张嘴,但凡柔和一点……”
  徐嬙话语顿住,垂下了眸。
  人已经死了,她再追忆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柳眠,你算计了那么多,可曾算到自己的结局?”
  “又可曾算到,最后为你料理后事的,是你口中眼盲心瞎、蠢如笨猪的我?”
  “为什么不肯听我一句……”徐嬙声音轻不可闻,隱隱透著哭腔。
  最后看了眼棺木,徐嬙转了身。
  “府上如今是谁管事?”徐嬙目光扫过角落里垂首站立的僕役。
  “回徐小姐,是桂文。”僕役恭声道。
  “他人呢?”
  “吏部尚书的次子在灵堂上对公子不敬,桂文气不过,同他打了起来,伤著头,眼下还在昏迷。”僕役脸上戚戚然,偏头抹了抹眼角。
  徐嬙侧了侧头,看向棺木,记恨柳眠的人太多了,难免有沉不住气的过来显威风。
  “將帐房、库房钥匙、僕役名册、柳府所有田庄、铺面的地契文书,一炷香內,全部取来正厅。”
  徐嬙语速不快,却不容拒绝。
  “另,即刻起,柳府闭门谢客,非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护卫队长何在?”
  僕役抬了抬头,回徐嬙,“也是桂文。”
  徐嬙揉了揉眉心,柳眠身边,就只有一个能支应门庭的人?
  “我记得柳眠跟前有个叫老王的,身手很是不错。”
  僕役再次抹眼角,“老王接受不了公子身亡的事,水米不进,一病不起。”
  柳眠一死,柳府还真是立马垮了。
  徐嬙沉了沉气,直接吩咐僕役,“你將府內护卫分作三班,日夜巡视,尤其是小姐的院落,加派双倍人手。”
  “若有擅闯者,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是。”下去办事前,僕役偷瞧了眼徐嬙,这看著,是不打算走啊。
  ……
  后院一间紧闭的臥房內,桂文耳朵贴到门板上,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
  他那神采奕奕、眸光精亮的模样,哪有一点僕役口中昏迷不醒的惨状。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桂文如同灵猴般,几个躥步就翻身上了床。
  拉过被子胡乱盖住半边身子,他眼睛一闭,“昏迷”了。
  “人走了?”
  见是僕役进来,桂文压低嗓子急切问道。
  僕役摇摇头,把徐嬙在正厅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啥?!”
  桂文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她不是嚷著要跟公子退婚?”
  “眼下这情形,柳府就是眾矢之的,谁沾上谁倒霉。徐嬙这时候跳出来接管柳府,可与跳火坑无异。”
  “她咋想的?”
  桂文摸著下巴,“我知道了!”
  “她是瞧上咱府里的银子了!公子这些时日攒下的家底,可不是个小数目!”
  屋內阴影处坐著的老王,眼皮往上翻,还以为这货能憋出什么高见,人家尚书府会缺钱?徐小姐但凡有一点贪財,都不会对公子不假辞色。
  “怎么办?”桂文看向老王,“这不在公子的计划里啊。”
  “她要住下,会不会瞧出什么来?”
  老王皱起眉,演一时,和无时无刻,后者肯定更容易露出破绽。
  徐嬙的敏锐度並不低。
  “稟报给公子,让他拿主意。”老王凝声道。
  “快去,小心著点。”桂文催促僕役。
  僕役点点头,立马去办。
  ……
  杨束拿著酒壶,一脸怪异。
  徐嬙要住进柳府?
  这女人净做些出乎人意料的事。
  “柳眠”风光时,她不屑一顾,如今垮台了,她上赶著。
  “一天天的,就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蠢。”杨束低骂。
  “不用管,徐家不会由著徐嬙,”
  “暗中看著点,別让人把她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