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二雄爭锋
  澶州,节度使府议事堂。
  柴荣病重无法视事,由王朴暂代主持军政会议。
  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韩通、张永德、陈稳、赵匡胤等核心將领分列左右。
  议题很快便进入了敏感地带——秋防兵力与粮草的重新调配。
  王朴按照事先与几位老將商议的方案,提出鑑於北线压力,需从各军抽调部分兵力,加强滏口陘等要隘的防务,同时粮草需统一调配,优先保障前线。
  这本身是常规操作。
  但具体到执行层面,矛盾立刻爆发。
  负责具体分配方案的度支官呈上文书。
  赵匡胤一方的一位將领看完,立刻眉头紧皱,出列道:
  “王先生,诸位將军。”
  “此方案,似乎有失公允。”
  “为何我步军左厢需抽调两都兵力,而靖安军仅调一都?”
  “粮草方面,我部需上缴三成储粮,洛川方面却只调一成?”
  他目光扫向陈稳,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
  “洛川兵精粮足,人所共知。”
  “在此危难之际,理应为大局分担更多。”
  话音未落,石墩便按捺不住,梗著脖子吼道:
  “放屁!”
  “老子们镇守北面,直面契丹兵锋,压力最大!”
  “上次灰狼口,是老子们打的!”
  “安平被袭,是老子们守的!”
  “你们躲在后面,风吹不著雨淋不著,现在倒嫌出力多了?”
  “想要老子的人和老子的粮?门都没有!”
  他声音洪亮,震得樑柱嗡嗡作响。
  王彦升立刻站出来,与石墩针锋相对:
  “石將军!注意你的言辞!”
  “此乃军务会议,不是你家校场!”
  “洛川富庶,多出力乃是本分!”
  “难道你靖安军要拥兵自重不成?”
  “拥兵自重”这四个字,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陈稳身后几名將领立刻怒目而视。
  赵匡胤一系的將领也纷纷起身,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王彦升!你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们与那铁鸦军勾勾搭搭,意图不轨!”
  石墩指著王彦升的鼻子骂道。
  王彦升脸色涨红,厉声道:
  “石墩!休要胡言乱语!拿证据来!”
  “证据?老子在安平宰的那些鬼祟傢伙,就是证据!”
  “你……”
  “够了!”
  王朴猛地一拍案几,脸色铁青。
  韩通也沉声喝道:
  “都给我住口!”
  “成何体统!”
  张永德连忙打圆场:
  “二位將军息怒,都是为了公事,何至於此。”
  陈稳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的爭吵与他无关。
  直到王朴和韩通发话,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了赵匡胤一眼。
  赵匡胤也正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没有火花。
  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深不见底的算计。
  陈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石將军,退下。”
  石墩犹自不忿,但在陈稳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地哼了一声,退回座位。
  陈稳这才看向王朴和韩通等人,平静地说道:
  “王先生,韩將军,张將军。”
  “秋防事关重大,陈某深知。”
  “然,洛川防线绵长,直面契丹游骑,压力確实非比寻常。”
  “上次遇袭,虽侥倖挫败,却亦证明敌军亡我之心不死。”
  “若此时再削弱洛川兵力、抽调过多粮草,恐防线有失,届时悔之晚矣。”
  他语气平和,却有理有据。
  “至於粮草,”
  他顿了顿,继续道。
  “洛川確有储备,然多为去岁及今春,为应对朝廷加征及可能之灾荒,辛苦积攒之民粮、义仓粮。”
  “若大量调出,一旦有事,三县百姓何以果腹?流民何以安置?”
  “军无粮则散,民无食则乱。”
  “此中道理,想必诸位比我更清楚。”
  他绝口不提赵匡胤,只陈述洛川的困难与重要性。
  將“拥兵自重”的指控,化解为对防务和民生的合理关切。
  王朴沉吟不语。
  韩通和张永德也露出思索的神色。
  陈稳说的,確实是实情。
  洛川的防线压力,以及其內部治理的成果,都是有目共睹的。
  赵匡胤见状,知道不能再让陈稳占据道理的上风。
  他站起身,向王朴等人拱了拱手,语气沉痛:
  “王先生,诸位將军。”
  “陈防御使之言,不无道理。”
  “然,如今使君病重,国步维艰,正需我等臣工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若人人皆固守本位,惜兵惜粮,则大局何存?朝廷体统何在?”
  他偷换概念,將具体的事务之爭,提升到了“忠君体国”的层面。
  “匡胤不才,愿从我步军储粮中,再挤出半成,上缴统筹,以应大局!”
  他一副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模样。
  他这一表態,立刻让他身后的將领纷纷附和。
  “赵指挥使高义!”
  “正是!当以大局为重!”
  压力再次回到了陈稳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看他如何应对这“忠义”的逼迫。
  陈稳心中冷笑。
  赵匡胤此举,无非是以退为进,既博取了名声,又將他架在火上烤。
  他若坚持不给,便是罔顾大局。
  若给,便是损己利人,尤其是利了赵匡胤。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匡胤身上。
  “赵指挥使深明大义,陈某佩服。”
  “既然赵指挥使愿额外贡献半成储粮……”
  他话锋一转。
  “我洛川,亦非不识大体之辈。”
  “这样吧,”
  他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靖安军可再多调一都兵力,协防滏口陘。”
  “至於粮草……”
  他看向王朴。
  “洛川可再出五千石粮食,但需直接运抵滏口陘守军手中,由韩通將军派人接收,专粮专用,以確保真正用於边防。”
  “如何?”
  他既做出了让步,显示了“顾全大局”,又巧妙地避开了將粮草交给赵匡胤或其关联势力支配的可能性。
  直接將粮食送到了与赵匡胤並非一系、且相对中立的韩通麾下边防军手中。
  这一手,既堵住了眾人的嘴,又实际维护了自身利益,还隱隱离间了韩通与赵匡胤。
  王朴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的赵匡胤,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韩通,心中暗嘆一口气。
  “如此……甚好。”
  “便依陈防御使之议。”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陈稳与赵匡胤之间的爭锋,已然彻底公开化,再无转圜余地。
  会议在一种更加诡异和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陈稳与赵匡胤几乎是同时起身,向门外走去。
  在门口,两人再次相遇。
  赵匡胤脚步微顿,侧头看向陈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压低声音:
  “文仲兄,好手段。”
  陈稳回以平静的注视,淡淡道:
  “彼此彼此。”
  “元朗兄,好算计。”
  两人目光再次碰撞。
  这一次,似乎有冰冷的火星溅出。
  隨即,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涇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