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淮南来使
  汴梁的冬日,难得露出了几分暖阳。
  但皇城政事堂內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肃穆与审慎。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诚,与深受皇帝信赖的谋臣王朴,正对坐於案前,审阅著一份刚刚由鸿臚寺呈递上来的文书。
  正是南唐国主李璟遣使呈递的国书。
  国书的措辞颇为考究,既对新朝建立表示了合乎礼仪的祝贺,对陈稳登基称帝表达了表面上的尊重,同时也隱隱带著江南富庶之国面对中原新主时,那种难以完全掩饰的审视与自矜。
  “淮南李氏,终究是坐不住了。”
  张诚放下国书,轻轻揉了揉眉心。
  连日处理新政与北疆军需,让他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陛下北疆大捷的消息,想必他们也已知晓。”
  “此时遣使,名为朝贺,实为试探。”
  “试探我新朝之虚实,试探陛下之雄心,亦试探……他们能否从中牟利。”
  王朴微微頷首,睿智的目光中带著洞悉世情的淡然。
  “李璟君臣,偏安一隅,惯於首鼠两端。”
  “昔日后周强盛时,他们便遣使纳贡,言辞谦卑;
  一旦中原有变,则又蠢蠢欲动,覬覦之心不死。”
  “如今陛下新立,北有契丹、北汉之患,內有百废待兴之困。”
  “在他们看来,或许正是可乘之机。”
  “此番前来,无非是想看看我朝是否外强中乾,能否维持得住这中原局面。”
  “若觉我朝强势,则继续称臣纳贡,保持现状;
  若觉有机可乘……”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诚冷哼一声。
  “江南繁华,消磨了多少英雄气。”
  “李璟若安分守己,保其宗庙祭祀,陛下或可容他些时日。”
  “若妄想趁火打劫,便是自取其祸!”
  他顿了顿,看向王朴。
  “王先生,陛下北征前,曾言外交之事,可由你我酌情处置。”
  “接待南唐使臣之事,你看该如何应对?”
  王朴沉吟片刻,道;
  “陛下虽不在京,然国威不可墮。”
  “接待之仪,当合乎礼制,彰显上国气度,既不刻意刁难,亦不过分热情,保持威严即可。”
  “至於言辞交锋……”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彼既来探我虚实,我便示之以强!”
  “不仅要让他们看到我军新胜之锐,更要让他们看到我朝政通人和、根基渐稳之象。”
  “使其知难而退,不敢轻举妄动。”
  “至少,在陛下解决北疆及內部隱患之前,不能让南面再起烽烟。”
  张诚深以为然。
  “正该如此。”
  “我已吩咐下去,使团在京一应供给,皆按规矩,不得短缺,亦不得奢华。”
  “明日正式接见,便由你我二人,於政事堂偏殿相见即可。”
  “倒要看看,这位南唐侍郎,有何说辞。”
  次日,政事堂偏殿。
  虽非正式大朝会,但殿宇森严,甲士肃立,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钟謨身著南唐官服,在鸿臚寺官员的引导下,步入殿中。
  其身后跟著副使及数名隨员。
  他步伐沉稳,面色平静,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快速扫过殿內陈设以及端坐於上的张诚、王朴二人。
  “南唐国主特使、礼部侍郎钟謨,奉我主之命,恭贺大陈皇帝陛下登基之喜。”
  钟謨依礼躬身,朗声说道。
  其言辞虽恭,但並未行跪拜大礼,显然內心仍存著几分江南士大夫的傲气与对中原新朝的观望。
  张诚面色平静,虚抬右手。
  “贵使远来辛苦。”
  “陛下心繫北疆军民,御驾亲征,以安社稷,暂不能亲自接见,特命本官与王先生接待贵使。”
  “国主祝贺之意,本官定当转奏陛下。”
  钟謨直起身,微微一笑,开始按照既定套路,说了一番祝贺新朝建立、祝愿两国交好的客套话。
  话语间,不免带著几分江南文士的藻饰与婉转。
  王朴静坐一旁,偶尔插言一两句,皆切中要害,言辞既不失礼,又绵里藏针,让钟謨不敢小覷这位看似清癯的文士。
  一番寒暄过后,钟謨话锋悄然一转。
  “听闻大陈皇帝陛下英武非凡,甫一登基,便亲临北疆,討伐不臣,实令外臣钦佩。”
  他语气带著讚嘆,眼神却仔细观察著张、王二人的反应。
  “只是……北地苦寒,契丹凶悍,更兼有北汉为虎作倀。”
  “陛下万金之躯,亲冒矢石,著实令人担忧啊。”
  “不知如今北疆战事……可还顺利?”
  他终於开始切入正题,试探北疆的真实情况。
  张诚与王朴对视一眼,心中瞭然。
  张诚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有劳贵使掛心。”
  “陛下天威所至,宵小自然望风披靡。”
  “日前刚收到北疆捷报,陛下於黄河之畔设伏,大破契丹耶律挞烈所部前锋,斩首数百,缴获无算。”
  “更將混跡其中、意图不轨的铁鸦军残部,一举歼灭!”
  他目光扫过钟謨。
  “些许跳樑小丑,尚不足以劳陛下久驻。”
  “想必不日便可凯旋。”
  钟謨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虽听闻北疆有战事,却没想到这位新帝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辣,竟能取得如此乾脆的胜利!
  尤其是“铁鸦军”这个名字,他隱约听闻过其诡异难缠,竟也被轻易“歼灭”?
  这大陈新军的战力,恐怕远超他们的预估。
  他按下心中震动,脸上笑容不变。
  “原来如此!陛下神武,真乃天人之姿!”
  “大陈有此明君雄师,实乃天下之福!”
  他顺势捧了一句,隨即又似不经意地问道;
  “陛下凯旋,想必朝中诸事繁杂,皆需陛下圣裁。”
  “外臣听闻,中原歷经变乱,民生多艰,河北、河东等地,亦非全然安靖……”
  他话语含蓄,却点出了新朝面临的內部困境和潜在的地方割据问题。
  “不知大陈皇帝陛下,於內政外交,可有长远之策?”
  这已是在试探新朝的治国方略和对外倾向了。
  王朴此时接口,语气舒缓,却字字千钧。
  “钟侍郎所虑,陛下早已成竹在胸。”
  “內则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顿吏治,与民休息;
  外则结交邻邦,共御外侮。”
  “凡愿奉我大陈正朔,谨守臣节,不生事端者,陛下自当以诚相待,保其境安民。”
  “若有不识天命,妄动刀兵,或勾结外虏,祸乱中原者……”
  王朴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钟謨。
  “无论其身居何位,盘踞何方,陛下龙驤虎步,亦当提兵亲往,问罪犁庭!”
  “譬如北疆契丹、铁鸦之流,便是前车之鑑。”
  王朴的话语並未疾言厉色,但其中蕴含的自信与决绝,却让钟謨心中凛然。
  这分明是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的势力,包括可能对中原有想法的南唐!
  钟謨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打了个哈哈。
  “王先生所言甚是!甚是!”
  “我主一向倾慕中原文化,愿与大陈永结盟好,共保太平。”
  他心中已然明白,这位大陈皇帝及其臣属,绝非易於之辈。
  新朝虽立,但锋芒毕露,底气十足。
  至少目前看来,绝非软弱可欺。
  接下来的谈话,便更多流於形式。
  钟謨不再进行深入的试探,张诚与王朴也见好就收,维持著表面的和谐。
  接见结束后,钟謨带著隨员离开皇城,返回驛馆。
  副使低声问道;
  “侍郎,观这张诚、王朴,气度沉稳,言辞犀利,其军又新获大捷,这大陈……似乎並非虚有其表啊。”
  钟謨望著汴梁街道上虽不奢华却秩序井然的景象,以及百姓脸上那份相较於战乱时期稍显安定的神色,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猛虎初啸,其势已彰。”
  “这位陈帝,比我们预想的……恐怕要难缠得多。”
  “速將今日所见所闻,详加整理,密报国主。”
  “中原局势,恐非昔日可比矣。”
  “我等在汴梁,还需更加谨慎行事。”
  而在皇城之內,张诚与王朴並未放鬆。
  “南唐之患,暂可缓解。”
  张诚沉声道。
  “但如王先生所言,彼辈首鼠两端,不可不防。”
  “北疆、河北、乃至朝中暗流,方是心腹之疾。”
  王朴点头。
  “示之以强,可缓外忧。”
  “然內患不除,终难安枕。”
  “钱贵那边,压力不小啊。”
  两人望向殿外,晴空之下,汴梁城依旧繁华,但无形的风暴,似乎正在四面八方匯聚。
  新朝的外交初战,虽悄无声息,却同样关乎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