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河北转折
  河北,野狼洼。
  名字带著北地特有的荒蛮与肃杀。
  连绵的丘陵如同匍匐的巨兽,植被稀疏,裸露的黄土被风蚀出千沟万壑。
  韩通勒住战马,立於一处高坡之上,眺望著远方叛军联营掀起的滚滚烟尘。
  他左臂的箭伤尚未痊癒,动作间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但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插在阵地上的旗帜。
  身旁,张永德眯著眼,手指在鞍桥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刘延祚这廝,学乖了。”
  韩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连日鏖战的疲惫。
  “深沟高垒,仗著那些不怕死的药人,跟咱们耗上了。”
  他们转为守势已有数日,依託有利地形,构筑了坚固的营垒。
  刘延祚的叛军主力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击退。
  但叛军阵营中那些身著黑衣、眼神空洞、动作迅猛且不畏伤痛死亡的“药人”死士,依旧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陈军士卒心头。
  与这些怪物交手,伤亡比率高得令人心痛。
  即便是韩通、张永德这样的宿將,也感到棘手无比。
  “耗,我们耗得起。”
  张永德语气平静。
  “陛下已稳定汴梁,正挥师北上。”
  “我们只要钉在这里,不让刘延祚南下一步,就是大功一件。”
  话虽如此,但军中低迷的士气,却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眼睁睁看著同袍被那些形同鬼魅的药人撕碎,而自己的刀枪往往需要数次重击才能將其放倒,这种心理压力,足以压垮许多新兵。
  “报——!”
  一骑快马从营垒后方疾驰而来,溅起漫天黄尘。
  信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
  “韩帅!张帅!汴梁六百里加急!靖安侯密件,並有工部加送物资一批,言明交由二位元帅亲启、亲验!”
  韩通与张永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与期待。
  钱贵的密件?
  还有工部加送的东西?
  韩通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用力拧开,取出一卷薄绢。
  张永德则挥手让亲兵將后方运送来的几个沉重木箱抬了上来。
  韩通飞速瀏览著绢书上的內容,眉头先是紧锁,隨即慢慢舒展,最后,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好!好一个钱子厚!”
  他忍不住低喝一声,將绢书递给张永德。
  “汴梁城下的耗子窝,被他端掉了一个大的!连宫里那只最大的『寒鸦』也揪出来,毙了!”
  张永德接过一看,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动容。
  “雷霆手段,肃清內患,靖安侯当居首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
  “那么,工部送来的这些……”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木箱前。
  亲兵撬开箱盖,里面是厚实的防撞稻草。
  拨开稻草,露出一个个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朴、表面铭刻著细微符文的青铜圆盘。
  圆盘中央,镶嵌著一小片打磨得极薄的、呈现出暗红色的奇异晶体,隱隱散发著微弱的暖意。
  与之前赵老蔫送来的、需要多人操作、效果不稳定且易损的大型“扰晶”装置不同,这批新送来的,体积小巧了许多,更像是一种单兵或小队使用的装备。
  箱內还有一份简单的使用说明和赵老蔫的亲笔信。
  信上言明,此乃“二代扰晶盘”,基於对“势运”与幽能晶矿排斥性的最新理解,结合从北疆缴获的晶矿样本改良而成。
  其核心,是那枚用特殊方法处理、蕴含了一丝微末“势运”之力的暗红色晶体(取自汴梁武库中带有王朝正统气息的古老礼器熔铸)。
  作用范围小,仅能覆盖方圆十步左右。
  持续时间短,全力激发约一炷香。
  且同样为一次性消耗品。
  但优点在於,启动迅速,只需以內力或气血轻微激发即可。
  专为对抗小股铁鸦军死士或“药人”设计。
  “赵尚书,真是雪中送炭啊!”
  韩通拿起一个“扰晶盘”,入手微温,那暗红色晶体內的暖意,似乎能稍稍驱散一些战场带来的阴寒。
  “永德,你觉得如何?”
  张永德仔细检查著圆盘上的符文,沉吟道。
  “范围虽小,但若运用得当,或可成为撕开敌军锋矢的利刃。”
  “刘延祚倚仗的,无非是那些药人作为先锋,摧垮我军阵型。”
  “若能在接战瞬间,扰乱这些药人,哪怕只有十息时间……”
  两人目光再次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跃动的战意。
  被动防守,绝非良將所为。
  有机会,就要打出去!
  “传令!”
  韩通猛地转身,声音洪亮。
  “挑选军中最为悍勇、身手敏捷者,组成『破阵营』,每伍配发一面『扰晶盘』!”
  “由本帅亲自统领,明日拂晓,主动出击,敲掉叛军最前沿的那座营寨!”
  “张帅,你率主力压阵,伺机而动!”
  “韩帅,你的伤……”张永德略有迟疑。
  “皮肉小伤,何足掛齿!”
  韩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陛下在汴梁清除內患,钱贵在宫內揪出硕鼠,赵尚书在后方送来利器!”
  “我韩通若还不能在河北打开局面,还有何顏面立於这天地之间!”
  军令如山。
  当夜,一支由五百死士组成的“破阵营”悄然成立。
  韩通不顾劝阻,亲自担任主將。
  每一名被选中的士卒,都清楚明日之战意味著什么,也明白那面小小铜盘所承载的希望。
  没有人退缩。
  河北男儿的血性,在连日的憋屈中,早已压抑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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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拂晓。
  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为困顿之时。
  野狼洼瀰漫著冰冷的晨雾。
  韩通一马当先,身著玄甲,五百“破阵营”死士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接近叛军前沿那座最为突出、驻扎了大量药人死士的营寨。
  叛军的哨探发现了他们,悽厉的警號声瞬间划破寂静!
  营寨內人影攒动,弓弦震动声响起,零星的箭矢开始落下!
  “举盾!衝过去!”
  韩通暴喝,声音在狭长的洼地中迴荡。
  “目標寨门!『扰晶盘』准备!”
  五百死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顶著箭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营寨木墙!
  寨门轰然洞开!
  数十名眼神空洞、面容扭曲、身上散发著浓烈药味与寒气的黑衣药人,如同出闸的猛兽,嘶吼著迎了上来!
  他们动作迅猛,不避刀剑,挥舞著奇形兵刃,直扑陈军阵列最前端!
  就是现在!
  韩通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將內力注入手中的“扰晶盘”!
  “激发!”
  他嘶声怒吼!
  与此同时,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伍长,几乎在同一时间,激发了手中的铜盘!
  嗡——!
  一阵低沉却清晰的嗡鸣声,仿佛自虚空响起!
  以每一个激发的“扰晶盘”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带著微弱暖意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了方圆十步的范围!
  那几十名冲在最前的药人死士,在踏入这无形涟漪的剎那,身形猛地一滯!
  他们那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某种维持他们行动的冰冷能量被突然干扰、切断!
  动作变得僵硬、不协调!
  口中发出的嘶吼,也带上了痛苦与迷茫的味道!
  甚至有几个药人,直接抱住了头颅,发出了悽厉的惨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脑子里炸开了!
  有效!
  果然有效!
  韩通心中狂喜,战意瞬间飆升到顶点!
  “杀!”
  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將面前一名动作僵直的药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鲜血內臟泼洒而出!
  “杀光这些怪物!”
  “为了死去的兄弟!”
  五百破阵营死士眼见困扰他们多日的噩梦般的敌人,竟然真的被那小小的铜盘克制住了,士气大振!
  他们如同猛虎入羊群,刀枪並举,疯狂地砍杀著那些陷入混乱的药人!
  效率比之前高了何止数倍!
  原本需要数人围攻、付出代价才能解决的药人,现在往往一两刀就能重创甚至毙命!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后续跟进的叛军普通士卒,看到他们倚为干城的药人死士,竟然如同砍瓜切菜般被陈军屠杀,顿时军心大乱,阵脚动摇!
  “韩”字大旗,在晨曦微光中,悍然插上了叛军营寨的望楼!
  远处高坡上,张永德看到前方战局骤变,毫不犹豫地下令。
  “擂鼓!全军压上!”
  “支援韩帅!扩大战果!”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
  蓄势已久的陈军主力,如同甦醒的巨龙,从营垒中汹涌而出,向著动摇的叛军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刘延祚叛军的前沿营寨,在內外夹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残存的药人死士在“扰晶”效果过去后,虽然恢復了部分凶悍,但大势已去,被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叛军主力被迫后撤十里,才勉强稳住阵脚。
  这一战,斩首叛军(包括药人)逾千级,焚毁营寨一座,缴获军械粮草无算。
  更重要的是,打破了叛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地提振了陈军的士气。
  河北战线的僵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缝!
  阳光彻底驱散晨雾,照亮了野狼洼染血的土地。
  韩通站在被占领的叛军望楼上,看著脚下欢呼的士卒,以及远方仓皇后撤的叛军旗帜,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他摸了摸怀中那面已经失去光泽、符文碎裂的“扰晶盘”。
  “好东西……”
  他低声自语。
  “就是……太不经用了。”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刘延祚和铁鸦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对抗那些怪物的方法。
  河北的天,似乎亮了一些。
  他抬头,望向南方。
  陛下,您看到了吗?
  河北,还能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