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暗影犹存
  陈朝气象的画卷在汴梁城內外徐徐铺展,其上的斑斕色彩与勃勃生机,几乎要让人忘却那曾笼罩四野的阴霾。
  然而,阳光愈是炽烈,投下的阴影便愈是清晰分明。
  这一日,靖国公钱贵如同往常一样,於夜幕降临时分,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皇宫,径直来到武德殿偏殿。
  他手中没有捧著厚重的奏章,只有一枚以火漆封缄的薄薄竹筒。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陈稳沉静的面容。
  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於在淮南地区推广新式织机的奏请,硃笔尚未搁下。
  见到钱贵此时前来,且面色比平日更显凝重,他便知道,定然不是寻常政务。
  “陛下。”
  钱贵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靖国公此时入宫,有何要事?”
  陈稳放下硃笔,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竹筒上。
  钱贵上前两步,將竹筒双手呈上。
  “巡察司北面房,今日收到来自河东路的密报。事关铁鸦军,臣不敢延误。”
  “铁鸦军”三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殿內略显暖融的气氛。
  陈稳眼神微凝,接过竹筒,指尖发力,捏碎了火漆,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
  信上的字跡很小,是用特殊的密写药水书写,內容简洁而惊心。
  “……据太行山脚猎户称,月前於深山採药时,曾见数名黑衣人在悬崖峭壁间行动,其身形鬼魅,不类常人。彼等搬运箱篓,隱入一云雾繚绕之山谷,后再未得见。”
  “……滏口陘附近巡边斥候,於废弃烽燧內发现近期有人停留痕跡,留有少量无法辨认的蓝色晶石碎末,及一种非皮非革的黑色织物碎片,触之阴寒。”
  “……磁州府上报,三日前,一队前往太原输送岁贡的队伍,於山路间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护卫死三人,伤五人,部分贡品被劫。现场遗留有奇特刃器造成的伤口,边缘有轻微冻结跡象,与晋州战场部分伤亡描述吻合。”
  “……综合各方线索判断,铁鸦军极少数残存分子,並未隨其主人彻底远遁,而是隱匿於太行山脉某处,建立有临时据点或通道,且仍有小规模活动能力。其目的不明,但威胁未除。”
  密信的內容不长,却像几块冰冷的碎石,投入陈稳的心湖,盪开了层层寒意。
  猎户的见闻,废弃烽燧的痕跡,被劫的贡品,诡异的伤口……
  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磷火,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那条被打断了脊樑的毒蛇,並未死去,它只是缩回了阴冷的巢穴,舔舐著伤口,並且,依旧在暗中吐著信子。
  陈稳缓缓將密信放在御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过。
  “太行山……”
  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地名。
  山脉绵延,地形复杂,自古便是藏匿的好去处。
  铁鸦军选择那里,既方便监视山两侧的河北与河东,也易於得到北汉故地(如今已名义上臣服)某些暗中的庇护或资源,更关键的是,那里山高林密,人跡罕至,便於他们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勾当。
  “赵匡胤……”
  陈稳忽然抬起头,看向钱贵。
  “可有任何线索,与此事关联?”
  钱贵微微摇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显然也早已考虑过这种可能。
  “回陛下,目前並无直接证据显示赵匡胤与这些残存铁鸦军在一起。”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篤定。
  “以其重要性,铁鸦军既已救走他,绝无可能將其閒置。臣推测,其藏身之处,即便不在此次发现的据点之內,也必然与这些活跃的残存分子存在联繫。”
  陈稳默然。
  是的,铁鸦军主人遭受重创遁走,其麾下势力群龙无首,或作鸟兽散,或转入更深的地下。
  但救走赵匡胤,是他们最后,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棋。
  他们不可能放弃这颗棋子。
  这些重新露头的“暗影”,或许就是在为这颗棋子的下一步落子,做著准备。
  “他们劫掠贡品,意欲何为?”陈稳问道。
  “是为了补充给养,还是……那些贡品中,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臣已命人核查被劫贡品清单。”
  钱贵答道。
  “主要为北汉特產之药材、皮货,並无特殊之物。但,不排除其行动本身,带有试探我方边境防御、或製造恐慌的意图。”
  陈稳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几步。
  烛光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隨著他的移动而摇晃,如同此刻他心中涌动的不安。
  晋州大捷带来的鬆懈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原本以为,至少能贏得数年,乃至更长的和平发展时间。
  现在看来,敌人甚至连喘息的空隙,都不愿给他。
  “这些残存分子,战力如何?”他停下脚步,问道。
  “据现场痕跡与伤情判断,其个体战力依旧远超寻常士卒,且手段诡异。但规模应不大,行动也更为隱秘,暂无证据表明其能组织起如晋州之战时那般规模的攻势。”
  钱贵冷静分析。
  “然,其隱匿於暗处,如同附骨之疽,防不胜防。尤其……若其与赵匡胤结合。”
  赵匡胤的统兵之才,加上铁鸦军提供的非常规力量和支持……
  这个组合,想想便让人心生警惕。
  陈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他需要冷静。
  “加派得力人手,盯紧太行山各处出口要道,尤其是那些易於藏匿行踪的河谷、密林。”
  他沉声下令。
  “令北面各州县,加强戒备,对往来形跡可疑者严加盘查,尤其是携带特殊矿物、或身具阴寒气息之人。”
  “通知石墩、李洪,边境防御不可因北汉称臣而有丝毫鬆懈,需提防小股精锐渗透。”
  “另,让赵老蔫加快对幽能晶矿及势运应用的研究,我们需要更多、更有效的手段来对付这些藏在影子里的老鼠。”
  “臣,遵旨。”
  钱贵躬身领命,顿了顿,又道。
  “陛下,是否需要对已发现的疑似据点,进行……清除?”
  陈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暂且不必。”
  “太行山广大,他们既敢露头,必有后手。贸然派兵进剿,未必能寻其主力,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逼他们转入更深的地下,或狗急跳墙。”
  “先以监视、围堵为主,摸清其活动规律与真正目的。”
  “朕倒要看看,他们蛰伏良久,如今冒出头来,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殿墙,直抵那云雾繚绕的太行深山。
  “盯紧他们。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钱贵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內,只剩下陈稳一人,以及那在烛光下静静躺著的密信。
  窗外的汴梁城,依旧灯火阑珊,一片盛世將临的安寧景象。
  但这安寧之下,暗影犹存。
  它们如同水底的顽石,不会因水面的平静而消失,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凸显出来,成为航道上危险的障碍。
  陈稳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向北方那沉沉的夜色。
  体內的势运,似乎感应到了潜在的威胁,缓缓流转,带著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重。
  成长进度条的积累,不能有丝毫放鬆。
  他知道,与铁鸦军及其背后阴影的较量,从未真正结束。
  之前的胜利,只是將战爭从明面,推入了更复杂、更凶险的暗处。
  而下一场风暴,或许就隱藏在那太行山的云雾之后,等待著席捲而来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