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技术交流
  陈朝观星台的脉衝发射室內,空气凝滯得能拧出水来。
  张诚站在主控晶板前,额角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第七次谐波校准完成。”
  年轻的观测员声音嘶哑。
  “窗口期还有最后一百二十息。”
  水晶透镜阵列发出低沉的嗡鸣,势能在管道中奔流,匯聚到中央的发射锥体。
  锥体尖端,一点刺目的金芒正在形成。
  “发送序列加载完毕。”
  另一名操作员快速报告。
  “本次发送內容:《高等势能波动叠加原理》、《幽能场结构与中和模型推演》、《异铁晶格定向共振的十七种可能图谱》。”
  “冗余编码追加百分之四百,纠错层叠加三层。”
  张诚盯著能量读数。
  “通道稳定度?”
  “百分之五十一,勉强维持临界。湍流强度还在上升。”
  “发射。”
  命令落下。
  锥体尖端的光芒骤然爆发,化作一道纤细却凝实到极点的金色光束,射向西方那片混沌的光幕。
  光束没入光幕的瞬间,观测屏上的曲线剧烈震盪。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搅动那片能量的海洋。
  “通道负载急剧上升!”
  “稳定度跌破百分之四十!”
  “部分频率段出现严重畸变!”
  操作员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急。
  张诚的手按在控制台上,指节发白。
  他看得见发送序列的实时反馈。
  那些耗费了天工院三年时间、匯聚无数人心血推演出的知识,正在被光幕的湍流撕扯、扭曲、吞噬。
  《高等势能波动叠加原理》的第三章,关於多频率干涉增强的公式,在传输到一半时突然崩解成乱码。
  《幽能场结构》的模型图谱,边缘细节开始模糊、粘连。
  只有最核心、冗余保护最厚的《异铁共振图谱》前半部分,还在艰难地维持著结构完整。
  “稳定度百分之二十五!快要跌破维持閾值了!”
  “强行维持!把备用核心的能量也压上去!”
  张诚嘶吼。
  “可是备用核心是维持观星台基础运转的——”
  “压上去!”
  金色光束猛地一盛。
  但仅仅维持了三息。
  然后,骤然黯淡。
  观测屏上,代表通道的曲线断成两截。
  “发送中断。”
  操作员瘫坐在椅子上,声音空洞。
  “最终稳定度……百分之十七。”
  张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发送成功率估算。”
  “……不足三成。核心內容《异铁共振图谱》可能保留了六成左右,但图谱关键注释部分丟失严重。”
  “《高等原理》和《幽能模型》……”
  操作员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两样东西,怕是已经成了光幕另一侧永远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
  “记录。”
  张诚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第七十三次定向技术脉衝发送,於辰时三刻中断。”
  “发送评级:丙下。”
  “建议:在光幕湍流强度回落到閾值以下前,暂停高阶理论发送,改为发送基础应用技术。”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有些踉蹌。
  “我去向君上请罪。”
  同一片天空下,光幕以西。
  应天城东南三十里,龙泉山格物院的地下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著厚厚的铅板与异铁合金层。
  密室中央,一座由水晶、铜线、异铁片复杂缠绕而成的装置,正在发出细微却持续的嗡嗡声。
  装置下方,一卷特製的、浸泡过药水的桑皮纸,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滚轴中吐出。
  纸上,淡金色的、断断续续的线条正在浮现。
  线条扭曲,时断时续,许多地方重叠成一团乱麻。
  五名格物院最顶尖的算学博士围在装置旁,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正在生成的线条。
  他们的眼窝深陷,脸上满是疲惫。
  “第七段了。”
  最年长的王博士声音沙哑。
  “还是老问题,基础函数符號缺失,积分上下限不明。”
  他指著纸上的一处。
  “看这里,这个波浪纹,在上一份碎片里代表正弦,但在这段里,它和这个三角纹重叠了。”
  “是正弦叠加三角波?”
  年轻的李博士凑近。
  “不对,三角波的尖角方向反了。你看第三处碎片里,同样的组合,尖角朝下时表示负相位……”
  “可这里没有相位標识!”
  另一人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这就像给你一本绝世武功秘籍,但每一页都被烧掉了一半,关键的行气路线全他妈是空白!”
  密室门被推开。
  朱元璋(朱越)走了进来。
  所有人慌忙起身行礼。
  “免了。”
  朱元璋摆手,径直走到装置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线条上。
  只看了几眼,太阳穴就开始突突直跳。
  又是那种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躁动,想要破壳而出。
  “陛下。”
  王博士躬身。
  “今日寅时,装置再次接收到脉衝信號。持续时间七十三息,强度为上次的一点三倍。”
  “但信號畸变率……也更高了。”
  “破译出什么?”
  朱元璋问。
  “只有这些。”
  王博士指向桌上另一侧。
  那里摊著几张已经处理过的图纸。
  上面是用工笔重新描绘出的、相对清晰的图谱。
  “《异铁共振图谱》的部分內容。”
  “我们从中反推出了三组可能有效的共振频率,已经交给第七工坊试製新型破甲矛的矛头。”
  “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
  “图谱的边缘注释里,有几个反覆出现的、畸变较轻的字符。”
  “什么字符?”
  “『场』、『叠加』、『中和』。”
  朱元璋盯著那三个字。
  场。
  叠加。
  中和。
  他忽然想起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里,似乎有过类似的片段。
  那是某种……利用多个能量源,构建一个可以抵消幽能侵蚀的“场”的原理?
  “能推演吗?”
  “……难。”
  王博士苦笑。
  “就像只知道『勾三股四弦五』,却不知道勾股定理。我们手里只有几个零碎的『数』,背后的『理』全丟了。”
  朱元璋沉默。
  他走到装置旁,看著那捲还在缓缓吐出的、布满乱码的桑皮纸。
  这就是技术交流。
  隔著狂暴的光幕,隔著生死。
  送过来的,是残片。
  接收到的,是谜题。
  “继续破译。”
  他说。
  “所有参与此事者,俸禄加三成。家眷由朝廷供养。”
  “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报给刘基。”
  “朕只要结果。”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边停住。
  “另外,告诉第七工坊。”
  “新矛头的试製,朕亲自盯著。”
  “三天后,朕要看到第一批成品。”
  三天后。
  龙泉山靶场。
  十支新制的破甲矛插在木架上。
  矛头与之前不同,表面的金色纹路更加细密,排列方式也由直线变成了螺旋。
  朱元璋拿起第一支。
  入手沉,但那种內在的震颤感更强了。
  仿佛握著的不是死物,而是一头被束缚的、渴望咆哮的活兽。
  “试靶。”
  他下令。
  五十步外,立著三面靶子。
  第一面是包著三层铁甲的木靶。
  第二面是从北境运回的、被击毙的骨魔胸骨板。
  第三面,则是覆盖著厚厚幽能菌毯的土墙。
  三名精选的净尘营老兵出列,各执一矛。
  “第一靶,射!”
  长矛破空。
  “噗嗤——”
  矛尖贯入铁甲,穿透木靶,从背后透出半尺有余。
  “第二靶,射!”
  矛尖击中骨板。
  金色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骨板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崩碎。
  “第三靶,射!”
  长矛钉入菌毯覆盖的土墙。
  没有剧烈的爆炸。
  但矛身周围三尺內的菌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焦黑,最后化作飞灰。
  而那些尚未被波及的菌毯,仿佛有生命般,惊恐地向四周退缩。
  “成了!”
  王博士激动得老泪纵横。
  “共振频率对了!对幽能污染有主动净化效果!”
  朱元璋走到第三面靶前。
  他拔出长矛。
  矛尖依然乾净,金色纹路的光芒缓缓暗淡。
  而被净化的那片区域,土墙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片。
  但这意味著,幽能污染,並非不可逆。
  “量產。”
  他吐出两个字。
  “不惜代价,量產。”
  “先装备净尘营和前线精锐。”
  “另外——”
  他看向王博士。
  “那三个字,『场』、『叠加』、『中和』。”
  “就从今天这个效果开始,反向推演。”
  “朕要的,不是一个能净化三尺的矛头。”
  “是一个能护住一座城、一片土地的『场』。”
  王博士深深躬身。
  “臣……尽力而为。”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向东方。
  看向那片永远混沌、却偶尔会送来一线生机的天空。
  残片也好,谜题也罢。
  至少这一次。
  他们接住了。
  千里之外。
  赫图阿拉地下。
  老萨满的触鬚从监测节点缓缓抽出。
  “捕捉到异常势能波动。”
  他的声音冰冷。
  “频率特徵……与明军新式武器吻合度超过七成。”
  阿穆罕垂首。
  “需要调整战奴的防御参数吗?”
  “来不及了。”
  老萨满的眼中蓝芒流转。
  “但可以加快先遣队的培育进度。”
  “另外,通知皇太极。”
  “锦州的攻势,提前。”
  “在明朝完全消化那些知识之前……”
  他的触鬚猛地收紧。
  “把他们的希望,掐灭在萌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