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深夜叩宫
  那张求见陛下的条子送进宫已经三天了。
  第一天,没有回音。
  温体仁告诉自己,也许是陛下太忙,也许是条子被压在了通政司,也许是送条子的中书耽搁了。
  他照常去文渊阁,照常处理那些奏摺,照常回府,照常吃饭。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著。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盯著头顶的帐子,耳朵却竖著听外面的动静。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以为是宫里来人了。可每一次,脚步声都渐渐远去,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天,他又等了一天。
  还是没有回音。
  他在文渊阁里坐立不安,一份奏摺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那几个中书看他的眼神,好像都有点怪。
  他不知道是自己多疑,还是他们真的在看他。他把茶杯端起来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茶水凉了都没喝一口。
  中午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宫里有人来吗?”
  那新来的中书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回阁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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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体仁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他又问了一遍:“通政司那边有消息吗?”
  另一个中书答道:“回阁老,没有。”
  温体仁“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奏摺。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进不去脑子。
  第二天晚上,他喝了三碗安神汤,还是睡不著。
  他索性披衣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一遍又一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铺成一片白。他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晃来晃去,像一个游荡的鬼魂。
  今天是第三天。
  早上去文渊阁的路上,温体仁坐在轿子里,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著。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
  进了文渊阁,他刚坐下,就有一个中书进来稟报:“阁老,户部那边来人了,说是有几笔帐要请阁老过目。”
  温体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中书的脸上带著惯常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表现不卑不亢。和前两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温体仁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书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阁老,下官姓王,单名一个诚字。”
  温体仁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诚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躬身退了出去。
  温体仁盯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姓王,名诚。来了几天了?五天?六天?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这个人每天站在廊下,每天冲他笑,每天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消失。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人。
  但他知道,他身边的人,已经没有他自己的人了。
  中午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对著那一堆奏摺发呆。门开著,廊下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可没有人进来。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不想被打扰。
  可他不想要不被打扰。他想要有人来。他想要宫里来人。
  下午的时候,他又问了一遍:“通政司那边有消息吗?”
  还是那个王诚,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回阁老,没有。”
  温体仁挥挥手,让他出去。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光线从窗户里移进来,又移出去。温体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那些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上挪开。
  天黑了。
  文渊阁里点起了灯。烛火跳动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盯著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三天了。
  那张条子送进宫三天了。就算通政司压著,就算陛下太忙,就算天大的事,也该有个回音了。
  没有回音。
  只有沉默。
  温体仁想起前几任首辅。韩爌,被罢官的时候,有没有人提前告诉过他?李標,被赶出京城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递过话?成基命,病死在家里的时候,有没有人来看过他最后一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都没有回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渊阁的院子,廊下掛著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几个值夜的中书从廊下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著他。可他们看他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回音。他是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结果。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堆奏摺,一份一份地翻。可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只是在翻,在耗时间,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直到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出值房。
  王诚还在廊下站著,看见他出来,脸上又浮起那副笑容:“阁老,这么晚了,您要……”
  “备轿。进宫”温体仁打断他。
  王诚愣了一下:“阁老,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
  “备轿。”
  王诚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温体仁站在廊下,看著夜色里那些摇摇晃晃的灯笼。
  他不知道能不能进去。不知道进去了能不能见到陛下。不知道见到了会是什么结果。可他不能再等了。
  三天。没有回音。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动静。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一纸詔书,或者几个锦衣卫。
  他寧可是自己去。
  轿子来了。他上了轿,说了三个字:“乾清宫。”
  轿夫抬起轿子,走出文渊阁的院子,穿过午门外的广场,往宫门方向去。
  夜风吹起轿帘的一角,温体仁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宫墙,高得望不到顶。那些墙他看了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压抑。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说?从哪说起?先认错?还是先表忠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说。
  轿子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温体仁下了轿,走到宫门前。值守的禁军看见他,愣了一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温阁老,宫门已经下钥了,您不能进去。”
  温体仁看著那个禁军,忽然笑了一下。
  “烦请通稟一声,就说温体仁求见陛下。”
  那禁军愣住了:“阁老,这个时辰……”
  “通稟。”
  禁军犹豫了一下,转身往里去了。
  温体仁站在那里,等著。
  夜风呼呼地吹著,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著那扇高高的宫门,看著门上那些铜钉,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