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波多尔多相邀
  她想著去亡骸之海钓鱼给爸爸吃。
  这个主意大约是从某个祈手那里听来的——那人在閒聊时说起,亡骸之海里有一种原生生物,肉质意外地鲜美,用最简单的炙烤就能激发出令人难忘的滋味。
  於是决定亲自去钓一条。
  亡骸之海在前线基地的下方,那片永远翻涌著金属光泽的黑色海水,绝不可能属於人类的世界。
  基地有一处延伸出去的观测平台,悬在黑色的波涛之上,由金属格柵板铺成,透过格柵的缝隙能看到下方翻涌的海水,听到海浪拍击支柱时发出的低沉“轰隆”声。
  海风从黑暗中吹来潮湿的腥咸。
  普鲁修卡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攥著一根临时找来的“钓竿”——其实就是一根长一点的金属杆,前端繫著一根缆绳,绳头掛著一块不知道从什么生物身上切下来的肉块作为诱饵。
  她双手握著钓竿,將诱饵甩向黑色的海面。
  “噗通”一声,肉块落入水中,溅起一小片黑色的水花,涟漪一圈圈盪开,很快就被永不停歇的波浪吞噬。
  无需多等。
  “有了!”
  钓竿向下一沉,那股力量大得超乎她的预料,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蹌了一步,鞋底在金属格柵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真的有东西上鉤了!
  但是......
  “呀——!”
  普鲁修卡的惊叫声被海风撕碎。
  她拼命向后仰,双脚死死蹬著金属格柵,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后跟上,试图与那股力量抗衡。但她太轻了,力量也不够,眼看就要被拖下去。
  上一秒他还懒洋洋地靠在平台內侧栏杆上的柒若风,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普鲁修卡身后。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將她整个人环住;另一只手握住钓竿,手指覆盖在她的小手上方,施加了一个足够稳定的向量。
  钓竿停止了前倾。
  水下的存在似乎感觉到了抵抗的骤然增强。
  它停顿了一瞬,接著开始更加疯狂地挣扎。
  柒若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稳稳地握著钓竿,以不可抗拒的力道缓缓上提。
  眼看就要被提出水面,水下那股力量忽然放弃,主动鬆了口。
  缆绳骤然失去张力,软绵绵地垂落,在水面上漂荡。
  钓竿回弹,在空气中震颤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柒若风收回钓竿,缆绳的末端空空如也——诱饵连同绳头的一截,都被咬掉了,断口处参差不齐,残留著某种黏稠的半透明唾液,在光线映照下泛著幽暗的萤光。
  此刻若是有钓鱼佬在场,估计会痛心疾首,甚至直接开车去海鲜市场买一条算作自己钓的吧?
  毕竟这里的鱼,他们有命钓,没命捞起啊~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普鲁修卡。
  “……还钓吗?”
  普鲁修卡盯著那根空荡荡的缆绳末端,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將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白髮拂起,露出下面那双写满了不甘、后怕,以及一丝倔强的眼睛。
  “不钓了。”她最终说“……下一个。”
  她的房间此刻满桌狼藉。
  桌子上堆满了这些天她尝试过的、失败了的“礼物”的残骸。
  除此之外,桌上还散落著更多柒若风未曾见证的失败痕跡: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画著某种设计的草图,线条凌乱得看不出原本的意图;
  几块缝得歪歪扭扭的布料,针脚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已经脱线,露出里面填充的碎布头;
  一个捏得奇形怪状的黏土製品——大概是某种小动物,但除了创作者本人,恐怕没人能认出那是什么。
  这么些时日没见,这姑娘的顽皮程度不仅是半点没减,反而隨著行动能力的提升,愈发能造。
  肯定全是波多尔多给惯的。
  等见到后,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但现在,看著普鲁修卡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忽然又觉得……算了。
  惯就惯吧。
  至少,被这样惯著的孩子,即便失败了这么多次,依然没有被打倒。
  她只是站在那里,努力寻找著下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
  沉默並没有持续很久。
  便看到了她脸上“我又有了一个好主意”的表情,这通常意味著新一轮的折腾即將开始。
  柒若风习惯性的往门框里缩了缩,做好了將自己摘出去的准备。
  普鲁修卡扑到那堆布料前,跪在地上,双手在布料堆里翻找,扬起一小片灰尘。
  挑出那块白布,抖了抖,灰尘簌簌落下,直接在她周围完成封烟。
  这会儿要是有人架狙,怕是没啥用了。
  布料展开来,大约有一张床单那么大,质地不算太好,边缘还有几处脱线,但总归看上去还算乾净,乾净到有些单调。
  她盯著这块布,歪著头思索良久。
  隨即拿起剪刀。
  “欻——”
  第一刀下去,布料被从中裁开,发出一声乾脆利落的裂帛之音。
  无需测量,亦不需打样,完全是凭著直觉在操作。
  剪刀在她手里飞舞,“欻欻欻”的声音连成一片,布料的碎片纷纷落下,在她脚边堆积成一座白色的小山。
  时间在剪刀的“欻欻”声和针线的“嘶嘶”声中缓缓流逝。
  美娜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蹲在床角,黑豆似的眼睛注视著主人的一举一动,偶尔“咪喵”一声,也不知道在发表什么评论。
  终於——
  普鲁修卡从地上跳了起来,双手高举著她的“作品”。
  是套纯白睡衣,制式意外的还算入眼,形体也与波多尔多大致相当。
  就是没有任何图案,看起来有些素。
  不过这一点普鲁修卡早就想到了,她拿来染料桶,又找来网格木架,在木架子上刷好染料,晾至半干不乾的状態,再把睡衣往上一印!
  “成了!”
  柒若风的目光应声落在那套睡衣上。
  这裁缝的手艺可以啊!
  至少对於这位十岁出头的少女来说,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因为常年跟在波多尔多身边当助手,给实验素材做缝合的时候练就的手艺吗?
  他微微眯起眼,仔细瞧了瞧。
  只是这种格子状的蓝色纹路.......像,很像啊!
  这和精神病院里的病號服有什么区別?
  而且.......波多尔多那货需要睡觉吗?
  好像他和自己一样,是不太需要睡眠这种生理活动的吧?
  说起来,都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他那实验也该结束了,说是很重要,也不知道到底在实验些什么......
  柒若风正低头沉思著,没注意到趴在天花板管道旁舔舐渗漏水滴的美娜。
  那只小生物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头顶,正趴在管道与管道的连结处,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著从管道接缝处渗出的水滴。
  舌头捲起水珠,送进嘴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这种金属管道,通常不会流通饮用水,大概率是用来运送冷却水的。
  冷却水嘛,重金属超標很正常,所以口感往往会很独特,以至於让美娜像在嚼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舔著舔著,它的重心不知不觉向前移动了太多。
  前爪在光滑的金属管道上滑了一下。
  “咪——!”
  一声惊叫。
  美娜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管道上翻滚而下。
  粉色的绒毛在空中炸开,四肢拼命挥舞,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然而什么也没抓住。
  於普鲁修卡绝望的注视下,它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桌面的染料桶上。
  “啪啦!”
  染料桶应声翻倒,蓝色的染料从杯中泼溅而出,部分落在了那套刚刚完成的,被普鲁修卡举过头顶的睡衣上。
  蓝色在洁白的布料上蔓延开,形成不规则的深蓝色污渍。
  本来看著风格有点怪的睡衣,此刻反而变得顺眼了许多——至少柒若风是这么觉得的。
  美娜从桌面上爬起来,甩了甩沾了顏料的绒毛。
  蓝色的液滴从它身上飞溅而出,在周围的桌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蓝色痕跡。
  “……咪喵?”
  普鲁修卡捧著那件睡衣,一动不动。
  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遗物给石化了。
  “咚咚咚。”
  敲门声紧隨著祈手那透过金属面罩过滤后,略显失真的声音:“老大实验结束了。听闻柒若风大人到访,正在办公室等您。”
  “这次不是你的问题。”他走到普鲁修卡身边,弯下腰,从她手里轻轻拿过那件睡衣,抖了抖,將多余的顏料甩掉,就著灯光端详了一下。
  “再说了,”將睡衣叠起来,搭在手臂上,“又不是不能穿,走吧,我来帮你解释。”
  普鲁修卡泪眼朦朧地抬头看他。
  “嗯。”
  波多尔多办公室比柒若风记忆中的样子略微变化了一些,主要是最后面的那面墙。
  原本空荡荡的墙壁上,此刻排列整齐地嵌著几排红色的灯。
  应该不是照明用的——它们的亮度很低,只够让人看清灯管本身的轮廓,像是某种仪器的状態指示器,灯光並不常亮,而是以类似呼吸频率,意义不明的明灭著。
  “您可算是回来了。”波多尔多从那张巨大的金属桌后站起身,迎上前来。
  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厚重的装备隨著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地表之行,验证的结果如何?”
  “我没一见到你就动手,这不已经是结果的体现了吗?”
  波多尔多微微偏了偏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將注意力转向了柒若风手臂上搭著的那套蓝白相间的睡衣。
  “哦呀?这是?”
  “你的黎明之花送你的礼物。”柒若风走到墙壁边,那里有一排金属掛鉤,大概是用来掛外套或装备的。
  挑了一个空著的掛鉤,將那套睡衣展开,掛了上去。
  “她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退后几步,像是在欣赏一件展品,接著开始讲述,从普鲁修卡为他准备礼物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