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看两生厌
  转眼间来到月底,天气终於不那么热了。
  陈迟放牛的时候,在田野中练了几遍蛮牛锻体术。
  汗水顺著脸颊缓缓流下,陈迟打出最后一个招式。
  【蛮牛锻体术】
  【熟练度(168/3000)】
  陈迟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低头吃草的老黄牛。
  这两头老黄牛年纪已到高龄,行动越来越迟缓。
  这个样子,明年开春不知道还能不能耕田。
  陈迟摇摇头,大声吆喝了一声。
  两头老黄牛晃悠悠地往回走,他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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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两牛回到牛圈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斜上方。
  陈迟照常给水盆里添水,关好柵栏门。
  站到水瓮前,他舀了一瓢水,给自己洗了把脸。
  今天是月底发工钱的日子,他得去一趟孙员外家。
  孙员外家在县城南,离茅草屋不近,走大约半个时辰才能到达。
  赶到城中之后,陈迟走了一会儿,远远望见一支迎亲队伍正穿过街道。
  “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陈迟想道。
  他赶到孙员外家,轻车熟路往孙家外宅的西北角走去。
  孙家的帐房就在这里。
  “王管事。”陈迟走进帐房拱了拱手。
  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白鬍子老头抬起脑袋,对著陈迟眯了眯眼睛。
  “是陈迟啊。”王管事声音沙哑道,“没想到你这个时候来了。”
  陈迟面色不解:“王管事,这个时候怎么了?”
  王管事斜瞟了一眼陈迟。
  “还不是你傻?把大好的姻缘拒之门外。
  今天李有財和齐胜的侄女成亲,不少长工都凑热闹去了。
  我可是听齐胜说过,他那侄女是个俊姑娘,人又贤惠能干,嘖嘖……陈迟,你早晚有一天得后悔。”
  陈迟嘴角一抽,不知道该如何同王管事解释。
  王管事费力地从一摞帐本中抽出一本花名册,翻开册子,查找起陈迟的名字。
  “现在年纪大了,人名在哪一页都记不住了……”王管事喃喃道。
  翻过四五页后,他又往回翻了两页,才找到陈迟的名字,用笔勾选上。
  之后,他便又开始敲起算盘。
  见陈迟还站在原地,王管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不走?”
  陈迟无奈一笑:“王管事,你还没给我工钱呢。”
  王管事恍然大悟。
  “你看我这糊涂脑袋。”
  说著,他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了帐台后面的抽屉。
  一钱银子交到了陈迟手里。
  陈迟谢过王管事后,离开了帐房。
  “王管事糊涂得厉害,是该回家养老了。”陈迟走在宅子中想道。
  孙员外家有两三个管事都年事已高,齐胜几次想赶走他们,但都被孙员外挡了下来。
  陈迟给孙家放牛多年,知道孙员外是个难得的厚道人,但孙家的其他人就与他截然不同了。
  陈迟刚要踏出孙家大门,听见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回头看去,原来是陈二虎跑了过来。
  “迟哥,李有財成亲,咱们去看热闹啊。”陈二虎脸上颇为兴奋,“我知道他家在哪!”
  “今天的乾粮都送完了?”陈迟问了一声。
  陈二虎点点头,拉著陈迟就往外面走。
  他伏在陈迟耳边,压低声音道:“走,去看看你差点娶进门的新娘子。”
  陈迟拍了一下陈二虎的后脑勺:“別瞎说。”
  陈二虎嘿嘿一笑,非得缠著陈迟去李有財家。
  陈迟想了想,答应下来。
  他其实也对齐胜的那位“贤惠”侄女颇为好奇,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疯子。
  陈二虎今天给城里城外的孙家长工们送饭,走了十几里路,却还是活蹦乱跳。
  一路上他给陈迟讲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孙公子前天又纳了个小妾,孙员外知道后和他大吵一架,听说差点动起手来。
  有个丫鬟被捉到偷夫人的首饰,被夫人狠狠用鞭子抽了一顿,要不是孙员外赶到拦住,那丫鬟恐怕就被抽死了。
  张管事的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別人去贺喜,他板著个脸,把人全赶了出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
  说笑之间,陈二虎带著陈迟七拐八拐,钻进一个小巷子中。
  一户破落院子的门口前,许多城中百姓正伸头望向院內。
  “那就是李有財家。”陈二虎的手指了过去。
  两人走到近前,在旁人的抱怨声中费力钻进了李有財家的院子中。
  “一拜天地!”屋內有人高声喊道。
  陈迟踮起脚望去,见身形高大的李有財一身新郎红袍,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李有財的对面,齐胜的侄女头顶高髻、身穿新娘嫁衣,看上去神色平静。
  两个人转过身来,面对屋外,一起跪拜行礼。
  “长得真好看啊,迟哥。”陈二虎低声道。
  陈迟点点头。
  齐胜的侄女眉眼如画,肤色雪白,又加上纤细的身段,绝对算得上是美女了。
  这样的女子,却在怀上孩子后被人拋弃,当真令人唏嘘。
  而凑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在院中低声议论,望向新郎新娘的目光中,夹杂著讥讽、鄙夷与同情。
  “你们別说,这齐家的闺女还真俊。”
  “要是不俊,能干出那种事来?”
  “这种贱货,丟人现眼。”
  “李有財脸都不要了……”
  待两人起身后,齐胜侄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痴傻的微笑。
  “二拜高堂!”
  李有財转过身去,然而新娘子仍愣在原地。
  站在屋內的齐胜见状,连忙上前说了两句,新娘子才缓缓转过身去。
  李有財的老娘坐在上方,满是皱纹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走吧。”陈迟不愿再看。
  今日成婚,对李有財母子两人是莫大的痛苦。
  对齐胜侄女来说,也未尝不是。
  陈二虎恋恋不捨地移开目光,跟著陈迟挤出李有財家。
  “迟哥,为啥这就走?我还想看他俩人对拜呢。”陈二虎不解道。
  陈迟摇了摇头:“二虎,你觉得成亲应该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
  “当然是高兴,我以后娶媳妇,肯定高兴死了。”
  “那你看他们两人,新郎官高兴吗,新娘子高兴吗?”
  陈二虎挠了挠头。
  “不高兴。”
  “那不是成亲,是……”
  陈迟欲言又止,拍了一下陈二虎的肩膀。
  “好了,我该回去了,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回村。”
  陈二虎点了点头。
  ……
  两个月后,秋高气爽。
  秦山府上的家丁方勇给陈迟送来消息,秦扶风在武举县试中名列第六,考中武秀才。
  秦山大为欣喜,在家中设下宴席,邀请各位亲朋好友,一起为秦扶风庆祝。
  陈迟听罢,不禁惊嘆秦扶风果然了得,长清县一年那么多武生,他却能力压眾人,夺得一个武秀才功名。
  “老爷说了,不让您带礼品去,就算您带了,他也不会收。”家丁方勇说道。
  陈迟神色一愣,继而点了点头。
  既然秦山都这样说了,他还是不要违背为好。
  他给牛圈中的老黄牛抱去两捆草料,一切安排妥当后,动身前往秦家。
  走进秦府后,陈迟四处张望,看见了站在五六个年轻人中间被眾星捧月的秦扶风。
  秦扶风今天一身白衣,听著他人的夸讚,脸上神情意气风发。
  “小迟,你来了。”秦山笑著走了过来。
  “秦叔。”陈迟拱手行礼,“大哥高中武秀才,您教导有方!”
  秦山听后,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你小子这话说的没错,没有你秦叔从小督促你大哥练功,他哪来今日这份本事?”
  言语之间,儘是喜悦与自豪。
  “你大哥就在那,你过去和他说上几句话。”秦山一拍陈迟的肩膀,朝他使了个眼色。
  陈迟点点头。
  秦山是想让自己祝贺秦扶风一番,藉此修补两人的关係。
  无论如何,他也得试试。
  他走到秦扶风近前,拱手行礼。
  “恭喜大哥考中武秀才。”
  秦扶风身旁的几个年轻人停下交谈,不约而同看向身穿粗布衣服的陈迟,眼中的轻视显而易见。
  “陈迟为大哥贺,祝大哥能更近一步,早日高中武举人。”
  秦扶风眉头一皱,目光落在陈迟身上,接著瞥了眼站在稍远处正往自己这边看来的秦山。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多谢。”
  短短两字,却让陈迟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之感。
  陈迟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我就不打扰大哥了,你们继续聊。”
  秦扶风没有再说话,望著转身走开的陈迟,神色冷漠。
  “扶风,他是你家亲戚?怎么穿成那个穷酸样子?”有人好奇问道。
  秦扶风冷哼一声:
  “他可是不是我的亲戚,只是我爹自己认来的侄子。”
  身旁的几人听罢,连忙转移话题,继续夸讚起秦扶风来。
  回到秦山身边后,陈迟摇了摇头。
  秦山轻嘆一声。
  “算了,此事强求不得。”
  “小迟,你先找个地方坐吧,我得招呼客人了。”
  陈迟坐在宴席的角落之处,目光望向重新谈笑风生的秦扶风。
  陈迟有一件事情,並没有告诉秦山。
  秦扶风瞧不起他,是明摆著的事实。
  但他打心底对这位大哥,也没有多少敬重。
  相看两生厌,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