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春来好时节
  冬天的尾巴,比想像中拖得要长。
  即便是过了除夕,山里的雪依旧下了停,停了下。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成了姐弟俩在这冰封世界里唯一的安身处。
  日子过得並不轻鬆。
  那位老人並没有像潘茁期待的那样天天来送饭,在除夕那顿丰盛的“年夜饭”之后,他又陆陆续续来了三次,间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带来的东西也不多,有时候是几个干硬的馒头,有时候是一袋子有些发霉的玉米粒。
  潘芮心里清楚,这並不是老人吝嗇,而是大雪封山,老人腿脚不便,能送上来一点,已经是莫大的恩情。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姐弟俩依然要在飢饿线上挣扎。
  为了活下去,潘芮带著潘茁几乎把方圆两里的雪地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啃过苦涩的松树皮,嚼过硬得像铁丝一样的乾草根,甚至在实在找不到吃的时,还要冒险去掏烂木头里的虫子吃。
  这种苦日子,把潘茁那一身虚浮的肥膘彻底熬没了。
  现在的他,虽然骨架大了一圈,但摸上去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和骨头,眼神中除了懵懂傻气,还多了些许坚韧。
  ……
  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唯一的慰藉,便是修为的精进。
  深夜,古庙里。
  潘芮盘膝而坐,借著古庙这处“风水宝地”的加持,她体內的气息流转越发顺畅。
  內视之下,丹田之中,二十缕莹白色的气流正如同小鱼一般,首尾相连,欢快地游动著。
  二十缕。
  潘芮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嚮往。
  按照前世那本残缺法门的记载,引气入体只是修行的门槛,之后还有一个巨大的分水岭——灵力。
  所谓灵力,便是將这些鬆散的气態灵气,不断压缩、凝练,直到发生质变,化为液態的力量之源。
  只有练出了灵力,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踏入了仙途。
  那时候,她才能施展出法术……虽然她只会些强身、速行之类的小法术,但至少也是有了真本事傍身。
  可惜,现在的这二十缕灵气,距离“凝气成液”还差得远。
  想要跨过那道门槛,至少需要积攒百缕以上的灵气,並且需要一个契机,或者某种更加高深的引导法门。
  现在的她,就像是守著一堆散乱的沙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聚成塔。
  慢慢来吧
  至少现在有了个盼头。
  潘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了一眼旁边睡得呼呼作响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终於,在熬过了最后一场倒春寒后。
  一天夜里,一声沉闷的雷鸣在群山深处炸响。
  惊蛰到了。
  第二天清晨,当潘芮走出庙门时,一股湿润且带著泥土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匯聚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顺著岩石哗哗流淌。光禿禿的树枝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绿新芽。
  更重要的是,食物的味道回来了。
  庙前的那片杂木林里,几株早春的野菜顶破了湿土,而在更远处的背阴坡上,潘芮闻到了竹笋特有的清香。
  “汪!”
  开饭!
  潘芮招呼了一声。
  身后,潘茁“嗖”得冲了出来。
  这一天,姐弟俩久违地吃了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些刚刚冒头的小竹笋和嫩草,但对於啃了一个冬天树皮的他们来说,这些已经堪比琼浆玉液。
  ……
  隨著积雪消融,姐弟俩的活动范围也开始扩大。
  这片边缘地带並不大,为了寻找更多鲜嫩的春笋,潘芮带著弟弟顺著古道一路向下。
  大约走了五六里地,绕过一个山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位於山坳平地的小木屋。
  木屋周围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桃树,此时枝头已经掛满了粉红色的花苞。屋顶的烟囱里正冒著裊裊炊烟,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柴火和米粥的香味。
  潘芮停下了脚步。
  她认得这股味道。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经常给他们送饭的老人的住处。
  潘茁显然也闻到了,这傻小子眼睛一亮,吸溜著口水就要往那个院子冲,大概是觉得那里肯定有一堆窝窝头等著他。
  “啪!”
  潘芮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汪!”
  別过去!
  这可是多次送饭,帮助咱们度过了这个冬天的恩人,岂能冒犯?
  潘芮带著弟弟躲在屋子前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正思索要不要趁著春时,弄点山珍野味过来,回报对方的恩情,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老人没穿那件厚重的大衣,而是换了一身宽鬆的旧汗衫,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块平地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然后,他动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双手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起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划动。
  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每一次抬手、迈步,都显得圆润而柔和,没有任何稜角。
  灌木丛里,潘芮本来只是隨意看著,但看著看著,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
  她死死盯著老人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
  在她这个“內行”看来,这老人就是一个纯粹凡人,体內没有半点灵气。
  但是!
  他此刻的一招一式,简直……简直妙不可言!
  你看他那一手轻抚,一手下按,像极了骏马甩动鬃毛,自然而然,毫无滯涩。
  再看他那一腿独立,双臂舒展,宛如白鹤在松枝上晾晒羽翼,那个平衡感,那个“松”而不“懈”的状態,简直绝了。
  最让潘芮震惊的是他的手。
  他在空中不断地画著圆。
  不是死板的圆,而是如行云流水般,连绵不绝的圆。
  隨著他的动作,潘芮仿佛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势”在他周身流转。
  明明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在这套拳法中,却仿佛化作了这山间的一棵松,一块石,一阵风。
  刚柔並济,阴阳相生……
  这……这是什么拳法?
  潘芮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她前世也不算是见识浅薄,却从未见过这等精妙绝伦的拳法,其內核,分明暗合天道至理!
  画圆为牢,生生不息。
  这不正是凝练灵气最好的法门吗?!
  潘芮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能把这种“圆融”的意境融入到灵气的运转中,用这种连绵不断的劲力去打磨灵气……
  潘芮的眼睛越来越亮,简直像两个小灯泡。
  院子里,老护林员並不知道自己打的这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已经被一只大熊猫当成了玄门秘法。
  他打了一套拳,大概用了十几分钟。
  收势,吐气。
  老人擦了擦额头的微汗,神清气爽地回屋吃早饭去了。
  直到他关上门,潘芮还沉浸在刚才那种玄妙的韵律中无法自拔。
  “嚶?”
  潘茁用爪子推了推姐姐。
  他早就看困了,那两脚兽在那儿慢吞吞地比划了半天,既不是抓痒,也不是爬树,软绵绵的,连只蚂蚁都拍不死。
  能不能走了?饿啊!
  潘芮回过神来,转头看著傻弟弟,眼神极其严肃。
  “汪。”
  不走了。
  “汪!”
  以后每天早上,都来这儿!
  ……
  从那天起,这片护林小屋前的灌木丛,成了姐弟俩新的据点。
  每天清晨,只要不是狂风暴雨,潘芮都会准时带著潘茁出现在这里。
  潘茁负责在旁边放哨——其实是在打瞌睡或者刨蚂蚁窝解闷。
  而潘芮则全神贯注地盯著院子里的老头。
  她在偷师。
  这並不容易。
  熊的身体结构和人类差异巨大。
  人类是直立行走,四肢修长灵活。
  而如今的潘芮……
  圆滚滚的身子,短粗的四肢,硕大的脑袋,再加上那个总是想落地的重心。
  想用这副身体打出那套拳法,难度堪比让大象绣花。
  第一次尝试时,潘芮学著老人的样子,试图后腿直立,双臂抱圆。
  结果重心一个不稳,“咕咚”一声向后翻倒,像个皮球一样滚出去两米远,直接撞在了潘茁身上,把睡得正香的弟弟嚇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但这並没有打击到潘芮的积极性。
  既然“形似”做不到,那就求“神似”!
  她不再执著於完全模仿人类的站姿和动作,而是开始尝试寻找適合熊身的“发力点”。
  几天后。
  在清晨的薄雾中,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院子里,老护林员神情专注,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
  院子外的灌木丛后,一只体型硕大的大熊猫,正费力地半蹲著,两只短粗的前爪在空中极其缓慢地画著圆。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但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呼吸深沉而绵长,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隨著她的动作,如果是炼气人士观察入微,就会发现她体內那原本沉寂的二十缕灵气,竟然开始隨著她的呼吸和动作,缓缓流动起来。
  那种流动,不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带上了一种独特的螺旋劲道。
  虽然微弱,虽然生涩。
  但那鬆散的灵气,確实在这种独特的律动下,开始有了那一丝丝……凝实的跡象。
  潘芮心中狂喜。
  路子对了!
  这套玄妙的拳法,竟然真的能引动灵气!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机缘!
  虽然她不知道这拳法叫什么,也不知道这老人是从哪学的,但这並不妨碍她將其视为出生以来所遇的最大的“宝藏”。
  “嚶……”
  旁边的潘茁看著姐姐那副像是在跳大神的怪模样,歪著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完了。
  姐姐是不是冬天吃树皮吃傻了?
  他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继续去刨那个可怜的蚂蚁窝。
  只要姐姐开心就好,傻点就傻点吧。
  春风拂过山岗。
  一墙之隔,一人一熊,一老一少。
  在这万物生发的季节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又在冥冥之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流逝。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隨著每日的偷师与苦练,潘芮对於这套“画圆拳法”的感悟越来越深。
  虽然以熊的身躯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那股子“连绵不绝”的劲道,她已经掌握了七八分。
  体內的二十缕灵气,在这股劲道的日夜打磨下,已经比之前凝练了数倍不止。
  这日清晨,练完拳后。
  老人进屋去了,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出来。
  潘芮趴在灌木丛里,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吃了他的粮,学了他的法。
  这份恩情越来越重了。
  “汪。”
  起来了!
  潘芮拍了拍睡眼惺忪的潘茁,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转身钻进了更深处的密林。
  潘茁以为又要去刨竹笋,立马来了精神。
  但这一次,姐姐带他去的地方很偏僻。那是背阴面的一处腐殖土层,周围长满了杂乱的灌木。
  潘芮停下脚步,闭上眼,敏锐的嗅觉全力开启,在一片陈腐的烂叶味中,寻找那一丝特殊的“清气”。
  早在几天前路过这里时,她就闻到了。
  找到了。
  潘芮走到一棵枯死的老树根旁,小心翼翼地刨开黑土。
  土层下,露出了几个拇指粗细、像是姜块一样的东西,表皮呈黄褐色,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野生天麻。
  而且看这成色和个头,至少长了五六年了。
  虽然算不上什么灵药,但对寻常老人来说,绝对是滋补的上品。
  “嚶?”
  能吃吗?
  潘茁凑过来嗅了嗅,张嘴就要咬。
  “啪!”
  潘芮一巴掌把他的大脸推开。
  “汪!”
  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几块天麻挖出来,用大叶子包好,叼在嘴里。
  ……
  当天夜里。
  趁著月色,潘芮独自回到了小屋。
  屋內一片漆黑,老人已经睡下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潘芮轻手轻脚地翻过篱笆,將那个叶子包放在了木屋门口最显眼的台阶上。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老护林员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上的叶子包。
  他疑惑地捡起来打开,愣住了。
  那几块带著新鲜泥土气息的野生天麻,静静地躺在叶子里。
  而在旁边的泥地上,留著一个清晰的梅花状脚印。
  老人沉默了许久,隨后抬起头,看向屋后那片晨雾瀰漫的灌木丛。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疑惑与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