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命
  陈九霄三人的船从河里回来,在陈家沟子码头靠岸,將缆绳往木桩上绕住之后,就提著桶往窝棚门前走去。
  除去吃下肚的两条鯽鱼,今天三人还捞到三条大鯽鱼,一条一斤不到的鲶鱼,还有七八条手指粗的麦穗。
  看著不少。
  但常年打渔的人,稍微掂一掂重量就知道还不够。
  撑死十五六斤。
  如今河上水太冷,鱼都不愿意冒头,他们走了好几个洄水湾都是空的。
  眼看实在没有鱼的踪跡,只能掉头折返。
  今日三人是第一波回来的。
  陈九霄跟胖瘦二人合力把桶子放上秤砣,便淡淡吐出一句:
  “过秤。”
  帐房先生没有抬头,一旁的伙计麻利地报数道:
  “十五斤九两。”
  帐房点点头,一边在帐本上记下,一边语气淡漠道:
  “有长进,可惜还不够。”
  说到这里。
  胖瘦二人不觉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这一趟,伙食又要被剋扣了。
  陈九霄的语气却比帐房还要平静:
  “那就按老规矩办吧。”
  被称作六哥的帐房微微蹙眉,终於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镇静的陈九霄。
  他不喜欢这种淡定。
  像胖瘦二人平日里虽然聒噪,但帐房总能感觉到他们害怕常五爷,害怕自己。
  只要有恐惧,就意味著好控制。
  可今日陈九霄的语气,却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的忌惮。
  帐房有些讶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知道他是如何养出这样的气场。
  帐房迟疑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来著?”
  陈九霄察觉到了对方透露出隱隱的敌意。
  却依旧不卑不亢道:
  “陈九霄。”
  帐房毕竟是读过书的。
  一听便知道是哪几个字,念念有词地嘀咕道:
  “九霄,龙腾九霄……”
  “你爹娘给你取的这名字太硬,你的命格,怕是担不起。”
  陈九霄听出了挑衅的意味,却没心思接茬。
  跟这些读过几句书咬文嚼字的人爭辩,甚是无趣。
  从前的確也有算命先生说过,他这名字起得太大,都是穷贱命,恐怕承不起。
  自詡是天上的龙,往往都只不过是水里的王八。
  但陈九霄觉得,命数未必是天定的。
  自己就叫这名字又如何?
  胖瘦二人一脸侷促茫然,不知两人怎么就呛了起来,生怕帐房彻底把今天的伙食给扣完。
  但陈九霄明显不想跟这种人爭。
  他正要转身离开。
  谁知这时,帐房却忽然话锋一转道:
  “进去吃吧,今天的饭管够。”
  ?
  陈九霄连同胖瘦二人,全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转头看去,就发现帐房指的进去,是指进棚屋。
  平日里,只有他和常五爷能进那里吃饭。
  陈九霄正狐疑帐房怎么忽然转了性。
  对方继续道:
  “这几日都吃饱喝足,跟著船队一起打渔。这是五爷的意思。”
  陈九霄看向胖瘦二人,顿时更觉蹊蹺。
  跟著船队一起?
  在常家鱼锅伙內部,海河区域划分得相当细致,谁负责哪块的捕捞,就绝不能越界。
  陈九霄三人分到的不是什么好位置。
  真正鱼多的地方,从来不是留给他们捞的。
  可这会儿,常五跟帐房却莫名让他们跟著大部队一起捕捞?
  这是几个意思?
  陈九霄觉得这两人不会这么好心。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资格。
  况且有饭不吃王八蛋。
  陈九霄和胖瘦二人互相看看,只能满心怀疑地推门进了棚屋。
  接著,便愣住了。
  只见屋里支起了两张长条木桌,可以供几十號人一起吃喝。
  两张桌子上,各自放了一大盆熬白菜,一大盆杂鱼锅。杂鱼锅中小鱼小虾燜得赤红,还掛著蒜瓣和葱段,一旁棒子麵窝头堆成了小山。
  “这么多吃的?”
  “今天常五爷究竟发的哪门子善心?!”
  香味扑面而来,胖瘦二人瞬间失去理智。
  儘管今早加了餐,但看见这阵仗,当即上前食指大动。
  陈九霄一肚子疑惑,却也只能坐下来边吃边琢磨。
  很快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个渔夫脸上,都从困惑转为震惊、贪婪,扑上来狼吞虎咽。
  待菜足饭饱,眾人心中渐渐浮现疑惑。
  忍不住討论起来。
  直到一个貌似知道內情的渔夫,嘆了口气,点破了今日的真相:
  “唉。咱们今天吃的,指不定就是断头饭啊。”
  “盛家你们应该听过吧?人家也是漕帮出身,如今做著鱼市生意,近来一直想染指城东,还打算跟咱们抢海河的地盘……”
  “据说是他们家的少爷接手了生意,人又偏偏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做事没规矩。这几天河上隨时可能出事,五爷的意思是,得见见血才行。”
  眾人一下愣住了。
  原本还在胡吃海塞的胖瘦二人,顿时面面相覷,感到嘴里的东西失去了滋味。
  陈九霄算是听明白了。
  之所以让大傢伙都跟著船队走,是因为盛家打算抢他们打渔的地盘。
  这几天双方隨时可能爆发衝突。
  而常五爷打算用血的教训,教教盛家的小子,什么是津城的规矩。
  大家的脸色开始剧变。
  压著声音討论起来,语气中满是惶恐:
  “这不是逼著我们去送死吗?”
  “大家谁都没练过武,但听说盛家可是有几个练家子,据说还有几条枪……”
  陈九霄脸色也严肃起来。
  常五爷手下不是没有武人,但眼下棚屋里这群,却都只会打渔罢了。
  他想拿大阵仗唬住对面,让他们顶在前面。
  显然是没想过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乱世,人命如草芥!
  眼看大家都渐渐没了胃口,陈九霄却仍旧埋头,细嚼慢咽地吃著。
  胖瘦二人顿时看得傻眼,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胃口吃得下。
  陈九霄看著两人费解的目光,说道:“吃也得去,不吃也得去,不如多养一养力气。”
  他暗自琢磨著。
  河面上情况多变,两边人又那么多,一旦真打起来,必定混乱无比。
  自己浑水摸鱼出手,未必有人能看得清。
  只是对方毕竟也有武人,说不定还有枪,一著不慎丟掉性命也不奇怪。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常五之所以给他们准备这顿饭,就是要让他们去卖命的。
  “得加紧提升熟练度了。”
  “每多一分熟练度,到时候就是多一分生机。”
  陈九霄默默想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面对这种生死危局,自己心中却莫名沉静。
  难道自己在磨练搏刺术的同时。
  也鬼使神差沾染上了匕首原主的狠厉习气?
  夜深以后。
  吃饱喝足的陈九霄,再次摸黑起床,悄悄来到河边继续磨练搏刺术。
  因为力气更足,也因为搏刺术的进步,如今再次挥舞起匕首,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稳、准、狠。
  “今晚力气足了,应该能够完成更多套动作,刷出更多熟练度吧?”
  陈九霄沉下心来,再次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著搏刺术的动作。
  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
  他只能这么做。
  隨著动作一遍接一遍的完成,他的体魄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眼前小字不断滚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