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谈事
  两天后,津城,劝业场。
  巷子里一座二层小楼,外头看著僻静,屋內却人声鼎沸,上头的牌匾已经模糊,只能依稀看见烫金的“津门春”几个大字。
  陈九霄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王海生跟在他身边,指著那牌子道:“这楼下是卖茶叶的,楼上是个茶社,渔业公会平常谈大事,都在这儿。”
  陈九霄目光没移开,仍看著牌子。
  今天,自己就得在这座二层小楼里,把事情谈定。
  他要做鱼锅伙的新把头。
  陈九霄和王海生上楼时,人基本已经到了。
  楼上宽敞的房间里,摆著七八张八仙桌,靠窗的位置,一眼能望见津城的繁华地段,人声鼎沸,电车开过,好不热闹。
  陈九霄一眼扫过去,只见五六个人分散坐著,有的穿长袍,有的穿短打,年纪不轻,架势挺沉。
  他知道,这些都是水上、码头上有些脸面的把头。
  他们三三两两说著话,即使自己上来,也没人往楼梯口看,像是全然没看见自己。
  正中间那张桌子,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穿鼠皮袍子的男人,看著气定神閒,没掺和到把头们的閒谈里,手里捏著一对核桃慢慢转著,身后还站著两个人。
  这便是渔业公会的副会长,白二爷。
  “二爷。”
  王海生看向那人,恭恭敬敬喊了一句。
  没人搭茬。
  不仅白二爷没有反应,旁边几张桌子的人,也跟什么都听见似的,继续閒扯著。
  “昨儿个鱼市上那批黄花鱼,价钱压得够低的。”
  “可不是,盛家、常家倒了,没人拢起局面,乱著呢。”
  陈九霄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往他们这边看,就仿佛他俩只是端茶倒水的伙计,站在那里等著听吩咐。
  他渐渐攥紧拳头。
  直到这一刻,坐在中间的白二爷,才终於徐徐开口道:
  “来了。”
  声音不高,像是隨口一问。
  这是仍然没把人放眼里。
  王海生闻言,当即上前奉茶,替陈九霄收著面子:
  “二爷。”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九,咱们锅伙想推举的新把头。”
  这时候靠窗那张桌上,一个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的瘦长脸,往陈九霄这儿深深看了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眸子里满是狠厉。
  王海生脸上露出几分忌惮,悄悄在陈九霄耳边道:
  “这是徐江。”
  “陈家沟子往东那片,是他管著,跟咱们挨著。他覬覦五爷的地盘很久了,眼下五爷没了,你冒了出来,他恐怕不会给你好脸色。”
  陈九霄毫不忌惮,以同样的眼神看了回去。
  徐江当即冷哼一声,放下茶碗道:
  “二爷,我听说常五底下有人想接他的摊子,我还当是谁呢。”
  “一个撑船的,毛都没长齐,就敢来这儿坐著?”
  陈九霄丝毫不为所动。
  环视著屋子里的眾人,不卑不亢道:
  “我来谈事,只凭本事,输了我认。”
  “但,我不想浪费口舌。”
  徐江一听,脸色登时暴怒,拍著桌子便起身道:
  “常五活著的时候,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你什么档次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这一拍,把身边几个把头嚇得不轻。
  徐江故意收著力,却还是差点把桌子拍裂,可见力道惊人。
  这同样是个练脏境武人。
  但眼看这都嚇不住陈九霄,徐江不动声色拋了个眼神给白二爷。
  两人明显先前就通过气。
  久久没表態的白二爷,这才沉著嗓子对陈九霄道:
  “你是常五麾下,想做锅伙的新把头,合情合理。只是这儿,向来没有毛头小子接班的道理。”
  “你这年纪,本该埋头跟著把头做事,歷练几年,再琢磨更远的事。”
  陈九霄心中冷笑。
  白二爷看似温和讲理,实则处处偏袒徐江,指不定和他有什么交易。
  王海生见状插话道:
  “二爷,你別看阿九年轻,可他心思稳重,本事也不俗……”
  话音未落。
  徐江便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冷笑一声道:“本事?他有什么本事?”
  说著,他往身后一招手。
  门口一个壮汉走了过来,膀大腰圆,手背上青筋暴突,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陈九霄只打量一眼,便看出起码是个锻骨的武人。
  徐江接著道:“我让我这手下,跟你过过手,你要是能贏,咱们再说別的!”
  一时间。
  在座其他几个把头互相看看,眼神复杂起来,明显不想徐江就这么吞下这片地盘。
  片刻,有人半开玩笑道:
  “徐把头,一上来就派这个?为了几条鱼至於吗?”
  “就是,过了过了。”
  徐江转头,这才发现眾人笑吟吟地看著他,心里却憋著坏水。
  他又回头看看白二爷,白二爷没吭声,只是转著核桃。
  徐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抬手换人。
  壮汉退下去,上来一个穿一身黑衣,又瘦又高的武人,脸白得不像人样,眉眼带著几分阴狠。
  徐江顺势叫囂道:
  “你要是打贏了他,你做鱼锅伙的把头,老子没意见!”
  王海生见状,鬆了一大口气。
  附耳对陈九霄道:
  “这个好,这个看著好对付些。”
  陈九霄脸色平静如水,深知眼前这人,不过是看著瘦弱,没有壮汉看著有威胁。
  但,起码也是个锻骨境。
  徐江不会真的蠢到为了面子,故意换一个弱一大截的上来。
  而他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恐惧。
  比这还大的场面,自己也都见过了。
  自己虽是磨皮境,却不是寻常的磨皮境。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沉声確认道:
  “只要我贏他,便能做锅伙的新把头,是么?”
  没有人说话。
  白二爷跟几个把头看著他,点头默认。
  陈九霄见状,於是也不废话:
  “那开始吧。”
  话音落下,徐江面露凶狠,牢牢盯著陈九霄,其他把头也饶有兴味地投来目光。
  王海生下意识退到一边,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自己从未见过陈九霄出手。
  而徐江手下,再不济的武人,那也是刀尖上摸爬滚打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