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休战
  宋仕恆说完那句话,目光落在陈九霄拳头上的指虎,白惨惨的骨头打磨得光滑透亮。
  “好东西。”
  宋仕恆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这是妖兽的骨头打的吧?品相不差。”
  陈九霄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指虎,隨手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不动声色道:
  “灭盛家的战利品。我从陆崇明手上亲手摘下来的。”
  他声音不大,但场子里还残留著刚才的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徐江那边站著的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人攥紧了拳头又鬆开。
  徐江就死在这副指虎之下。
  如今陈九霄桀驁的姿態,自然叫他们又惊又怒,但一时压根不敢发作。
  而陈九霄自然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的眼神一直打量著宋仕恆。
  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站在白二爷身边,姿態比那些把头都高出一截,又不显得刻意。
  他懂妖诡,还特意来看自己比武。
  陈九霄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这所谓转运商会的人,今天来这一趟,究竟是图什么?
  刚刚宋仕恆的话,无疑是想让自己放弃追究便衣队的事情。
  他自然不想放弃。
  老王是他锅伙最重要的弟兄之一。
  但眼下的局面,不是他能够把控的。
  陈九霄往王海生那边看了一眼。
  老王胳膊上的血早已止住,布条缠得紧紧的,脸色还白著。
  他衝著陈九霄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那口型是“没事”。
  他明白老王的意思,他想说先息事寧人,自己扛得住。
  其实刚刚龙飞扬过来帮忙介绍宋仕恆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意味复杂。
  仿佛同样是在暗示他,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陈九霄暗暗攥紧了拳头,很清楚如今是怎么回事。
  龙飞扬那几十条枪能替他压住便衣队,能替他镇住徐江手下那些想闹事的人,但不能替他打白二爷。
  白二爷是公会的人,是龙聚贤的合作伙伴,手下那么多把头跟他有交情,公会上那一摊子事还要靠他维繫。
  龙飞扬可以帮他防著外人下黑手,但不能帮他撕破脸。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龙家也不好收拾。
  唯有赵华云一脸不在意地看他,仿佛只要他想闹,赵华云就能毫不犹豫陪他闹个天翻地覆。
  但自己眼下不得不考虑锅伙。
  陈九霄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息事。
  只是暂时。
  他冷冷盯著白二爷,先前他参与坑害锅伙,唆使便衣队误伤了老王,以及处处为难想逼死自己。
  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
  早晚有一天,自己要跟他算明白这笔帐。
  接著陈九霄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白二爷见状,也是一副想息事寧人的样子,转身对著看台上还愣著的那些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那几个便衣队的人巴不得听到这句话,枪往怀里一揣,低著头往外走,脚步飞快地逃出去。
  各码头的把头们陆续站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偷偷往场子里瞟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就连宋仕恆也整了整领带,对白二爷点了点头,又对陈九霄笑了一下,转身一併离开了。
  只有白二爷没走。
  他看向陈九霄,露出一个开诚布公的微笑。
  主动把便衣队散了,把那些把头也遣走了,连宋仕恆都打发了,明摆著是暗示,自己不会再对陈九霄產生威胁。
  接著,他沉吟道:
  “陈把头,今天的事,算是了了。徐江签了生死状,怪不得谁。公会的规矩,我替你盯著,没人敢从中作梗。”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离陈九霄近了些。
  “不过,我还有几句话,想跟陈把头单独聊聊。”
  “今天下午,茶社等你,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咱们三个人,坐下来喝杯茶,聊点事。”
  白二爷说得意味深长。
  陈九霄的眉头微微拱起,就连一边的龙飞扬表情都有些意外。
  陈九霄看著他:“朋友?谁?”
  白二爷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咱们把话好好说开,开诚布公地谈谈。”
  陈九霄审视著对方,心想既然白二爷想开诚布公,那自己当然奉陪。
  他虽不能直接动手。
  但面对如今这个最棘手、可恨的敌人,他也正好有话要说。
  自然要说个清楚、说个透彻。
  “好。”
  他点点头答应。
  白二爷微微頷首,领著人转身走了。
  龙飞扬走过来,手杖点在地上,不紧不慢。他在陈九霄旁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白二爷是我爹多年的合作伙伴。公会上那一摊子事,离不开他。”
  “今天的事,你多担待。”
  陈九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那个姓宋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如今陈九霄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龙飞扬皱了皱眉,回忆道:
  “宋仕恆,小时候被维多利国人收养过,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回来以后在租界里给人牵线搭桥,洋人的货运进来,炎黄人的货送出去,他从中抽成。”
  “人脉广,消息灵,但手底下没什么人。他跟白二爷怎么搭上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今天才见著他。”
  陈九霄眉头一动:
  “维多利国人?”
  龙飞扬点点头。
  他看了陈九霄一眼,目光里同样多了几分担忧。
  “我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得跟我爹通个气。”
  “你去茶社,千万小心。白二爷要是提什么条件,別急著答应。”
  陈九霄点了点头。
  龙飞扬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执事队的人跟在后头,脚步声杂沓,出了庙门,上了车,发动机响了几声,渐渐便远了。
  陈九霄目送龙飞扬离开,也转身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场子,落在台上那根铁棍上,那是徐江的新兵器,棍头缠著布条,磨得发亮,似乎比自己先前捡到那一条更不俗。
  陈九霄的心念一动。
  徐江那边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抬尸体,有人弯腰去捡铁棍,手指刚碰到棍身,就感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手背上。
  那人抬起头,对上陈九霄的眼睛,浑身一个激灵,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陈九霄走过去,脚步声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在那些人心口上。
  几个人站在尸体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面面相覷,却不敢再发作。
  就连徐江这样的练脏境武人都死在了陈九霄手上!
  如今就连白二爷也不给他们撑腰。
  谁还能动陈九霄半个指头?!
  陈九霄蹲下捡起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冷冷扫过眾人:
  “陆崇明的指虎我收了,今天我自然也不会空著手走。”
  “这棍子留下,带著徐江的尸首,滚吧。”
  有人被激怒了,往前迈了半步:“你有种再说……”
  话说一半,他猛地被陈九霄猛虎般的眼神一嚇。
  旁边的人猛地一把拽住他,拼命摇头。那人霎时清醒过,又被那半步又缩回去了。
  一群人站在那儿,眼睁睁看陈九霄拿著铁棍转身走开,到头没一个人敢拦。
  王海生带著锅伙的弟兄们跟在后面,孙胜吊著胳膊,腰板挺得笔直,老周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却走得昂首挺胸。
  一行人穿过演武厅,朝庙门而去,赵华云饶有兴趣地看看陈九霄日渐高大的身影,双手交叉胸前,一併跨出了大门。
  身后徐江那群手下还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空气却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