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龙跃於渊(上)·天命
  二月初二,寅时末。
  天空是沉鬱的靛蓝,东方仅有一线微光。
  刘玄站在寢殿前的台阶上,冕服齐整。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以五彩丝线绣成,在宫灯下流转著沉静的光华。
  头顶的冕冠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稍稍一动,便发出细碎清音。
  王昕与周巡一左一右侍立,皆著崭新甲冑,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陛下,时辰將到。”郤正的声音从阶下传来。
  他今日身著庄重祭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玉圭,一丝不苟。
  刘玄微微頷,深吸口气,迈步走下玉阶。
  身后,庞大的仪仗扈从依次而动,旌旗、伞盖、斧鉞、羽葆……如江河一般,向著皇宫南门外的祭坛行进。
  宫门次第洞开。
  御道两侧,甲士林立,矛戟如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更远处,隱隱传来人声喧譁,那是被允许观礼的成都民眾。
  祭坛设在南郊,依山而筑,高九丈,象徵九重天。
  坛分三层,遍插赤色旌旗。
  当刘玄的鑾驾抵达时,天色已转为青灰,晨风掠过旷野,带著春日草木的清新。
  坛下,百官依序肃立。
  文东武西,依照官职爵位大小,排成阵列。
  姜维、霍弋立於武將最前,甲冑鲜明;李参、陈朔、郤正等文臣冠带儼然。
  李墨、习温等新晋官员亦在其列,只是位置稍后。
  群臣目光沉凝,望向高坛。
  刘玄下了车輦,踏上通向坛顶的石阶。
  坛顶中央设昊天上帝神位,辅以五方帝及日月星辰诸神牌位。
  香案、祭品、玉帛早已陈列齐整。
  秦操率领的一百二十人乐队,分列於坛下两侧专门搭建的乐棚之中。
  姜然站在秦操身旁。她今日著一身青色礼服,髮髻高綰,神情严肃。
  郤正作为太常,高声唱礼:“吉时已到——祭天开始——!”
  秦操闻声,右手缓缓抬起,停滯片刻,继而用力挥下。
  咚!
  鼓声最先响起,声如闷雷。
  紧接著,编钟鸣响。由低至高的青铜之声依次盪开,浑厚、庄严、悠长,与特磬清越的击鸣交织在一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风声人语。
  这便是《昭武朝元乐》的启篇——《天命》。
  钟磬声中,刘玄在郤正的指引下,行至香案前,执起早已点燃的巨型信香,香菸笔直上升,融入渐亮的天空。
  他面向神位,深深三揖。
  “昭武元年,岁次丙寅,二月朔,二日。”郤正诵读祭文开篇,声音洪亮,在乐声间歇中传得很远,“嗣皇帝玄,昭告於昊天上帝、后土神祇……”
  祭文追述汉室四百年基业,痛陈国破之耻,誓言復兴之志。
  当念到“今臣玄,谨承天命,继统嗣德,嗣守鸿图,恭行大礼”时,刘玄再次躬身下拜。
  乐声適时转为高昂,似在呼应这沉重的承担与勃发的决心。
  仪式依序进行:献玉帛,献牲醴,奠酒……每一个动作,刘玄都做得一丝不苟。
  坛下百官,隨之跪拜、起身。
  最后一道程序,是“望燎”。
  祭品中的玉帛、祝文等被置於柴垛之上,点燃。
  火焰升腾,噼啪作响,青烟直上云霄,似在將人间的祈愿送达天听。
  就在此时,东方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晨光如利剑般穿透而下,恰好笼罩在祭坛和高举的火炬之上。
  与此同时,一道淡而清晰的七色彩虹,竟在祭坛东南方的天际缓缓显现,横跨半个天空。
  “祥瑞——!”
  “天现异彩,虹贯长空!”
  坛下,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隨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百官之中,许多人面露惊异与激动。
  坛下,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隨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骚动。百官之中,许多人面露惊异与激动。郤正亦激动地提高了声音:“天降祥瑞,此乃昊天上帝眷顾大汉,天命归汉之兆!陛下——万福!”
  刘玄立於光晕与虹影之下,冕旒的玉珠被映得晶莹剔透。
  他仰望苍穹,心中不仅没有欣喜,反倒生出几分怀疑。
  “这……太巧了吧!”他心中不由嘀咕起来。
  “莫非……这时间……真有冥冥不可言说的力量……”
  《天命》之章在编钟一记悠长沉厚的尾音中结束。
  旷野间,余韵迴荡。
  祭天礼毕,大队移驾太庙。
  太庙中供奉著歷代汉帝神主,这其中也包括刘禪与刘諶。
  刘諶活著的时候,虽只是北地王,但因刘玄之故,亦將其神位迁入太庙,配享香火。
  仪式由郤正主持。
  刘玄褪去祭天的华服,换上更为朴素的玄端礼服,在歷代先帝神主前依次上香、奠酒、跪拜。
  当行至“汉昭烈帝皇帝”刘备的神主前时,刘玄的动作格外缓慢,心中亦格外敬重。
  郤正开始诵读告庙祭文。
  这篇祭文由他亲自撰写,文辞古雅恳切。
  当读到“追惟昭烈皇帝创业之艰,櫛风沐雨,始有基业;感念孝怀皇帝(刘禪)蒙尘之痛,社稷倾覆,神器南迁”时,许多老臣,尤其是隨刘备入蜀的老臣后代或旧部,已忍不住掩面低泣。
  最后,刘玄接过郤正手中的祭文,將其缓缓置於香案前的铜盆中。
  火焰舔舐著绢帛,迅速將其吞没,化为裊裊青烟,升向庙宇高高的穹顶。
  乐声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是《天命》乐章中最为舒缓深沉的一段,瑟音低回,似有无尽追思与绵绵决心。
  刘玄缓缓起身,转向群臣,目光掠过眾人,在姜维、霍弋、李参等人脸上稍作停留,微微頷首。
  郤正再次高唱:“告庙礼成——!”
  钟磬之声復起,庄重收尾。
  刘玄步出太庙主殿时,阳光已完全铺洒开来,照亮了殿前广场的每一块青砖。
  祭天告庙,这两场最为核心、也最耗心神的仪式,终於完成。
  他立於高阶之上,俯瞰下方肃立的百官,以及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宫墙与街市。
  晨风拂过,冕旒轻摇。
  王昕上前,低声道:“陛下,已近午时。是否移驾正殿……”
  刘玄抬手止住他,望向东边天际。那道彩虹不知何时已渐渐淡去,但阳光正好。
  “回宫。”他道,声音沉稳,“准备……正殿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