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史书如刀(元宵快乐,特此加更)
  朱祁镇上马的时候,张阳站在旁边看著。
  那个年轻人把刀往天上一举,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但他身后的士兵听清了,几千人跟著喊,喊声震天。
  朱祁镇一马当先衝出去,后面的明军像潮水一样跟著涌上去。
  火枪在前面开路,砰砰砰响成一片,瓦剌那边的人一排排往下倒。
  “我操。”张志爽站在张阳旁边,嘴里糖都不嚼了,“这他妈还是朱祁镇吗?”
  张阳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骑马冲在最前面的人。
  那姿势,那架势,那不要命的衝劲,不像歷史上写的朱祁镇。
  像另一个人。
  朱瞻基。
  他爹。
  军队势如破竹,瓦剌那边扛不住了,开始往后撤。
  明军追著打,一路追出去好几里。
  朱祁镇冲在最前面,刀起刀落,人仰马翻。
  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但他在笑。
  笑得畅快,笑得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张阳踩著断剑在半空跟著,看著下面那个人。
  那一瞬间他有点恍惚。
  如果歷史没有剧透,如果怪谈没有来,这个人会不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不是那个被俘的窝囊皇帝,不是那个杀忠臣的昏君,不是那个被关在冷宫里等死的人,就现在这样,骑马衝杀,肆意狷狂。
  朱祁镇冲得太猛了。
  张阳在半空看得清楚,他衝进瓦剌阵里太深了,后面的亲兵跟不上,左右的人被隔开,他一个人陷进去了。
  瓦剌的人围上来,把他从马上拽下来。刀掉了,头盔掉了,他被人按在地上,挣扎著抬头。
  那一瞬间,他回头看。
  看大明的军阵。
  看他刚刚衝出来的地方。
  隔著几百米的距离,那些人在往前冲,想抢回他们的皇帝。
  但瓦剌的人在前面挡著,一时半会儿冲不过来。
  朱祁镇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但他没再挣扎。
  他只是看著那边。
  看著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人。
  然后他好像看见什么別的东西。
  他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他爹教他骑马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五六岁,坐在马背上害怕,抓著韁绳不敢动。
  他爹在旁边牵著马,笑著说:“別怕,父皇在呢。”
  然后他爹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皇帝不能怕。”他爹说,“更不能让別人来替你扛。”
  他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刀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周围全是瓦剌人在喊。
  但他忽然不慌了。
  他想,原来我爹说的扛,是这个意思。
  不是扛天下,是扛自己。
  扛自己选的路,扛自己闯的祸,扛自己非要衝这么深的那股劲。
  瓦剌的人把他捆起来,往马背上扔。
  他被扔上去的那一瞬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明的军阵还在往前冲,那些人在喊“皇上”,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想喊一声“別追了”,喊不出来。
  但他想,他们追不上的。
  这就是他的路了。
  史书上写好的。
  他爹教过他的。
  皇帝不能让別人来扛。
  所以他自己扛。
  瓦剌的人带著他跑远了,大明的军队被拦住,追不上了。
  张阳悬在半空,看著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人越来越远。
  他想追。
  断剑在手里握著,青萍剑法在脑子里转,他有一百种办法能把朱祁镇抢回来。
  但他没动。
  那个笑著衝杀的朱祁镇,已经没了。
  从他知道结局的那一刻就没了。
  现在这个被绑在马背上的,是他自己选的。
  张阳站在半空,风吹过来,脸上有点凉。
  他不知道那是风还是別的什么。
  张志爽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张阳!”
  他低头。
  张志爽站在地上,仰著头看他,脸上表情很复杂。
  徐锋站在旁边,眼镜片上那道裂痕在光里闪著。
  “走了。”张阳说。
  他落下去。
  三个人站在战场上,周围是尸体,是血,是烧了一半的旗子。
  远处,瓦剌的人已经没影了。大明的人还在追,但追不上了。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张阳握著断剑,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身体开始变轻。
  光华流转。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战场、尸体、烧焦的旗子、远处大明的军阵全都在变淡。
  再睁眼。
  紫禁城大殿。
  墙上那些投影还在流转。于谦站在刑场上,张居正伏在案上,崇禎站在煤山上。
  身边站著张志爽和徐锋。
  还有那几个现代人。
  戴眼镜的那个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其他几个有的扶著柱子,有的蹲著喘气,有的在乾呕。
  张阳没看他们。
  他看著墙上的投影。
  土木堡那一块,画面已经变了。
  那个人的脸看不清。
  但张阳知道他是谁。
  他站著看了一会儿。
  张志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徐锋也走过来。也没说话。
  三个人並排站著,看著那些画面。
  过了很久,张志爽开口。
  朱祁镇最后那个眼神是释然,歷史的走向不可更改,后人的未来如若成为牺牲品,那这个世界將停滯不前甚至倒退。
  张阳想了想。
  “是他自己走的。”他说。
  张志爽沉默了两秒。
  然后点点头。
  “那就行。”
  那几个现代人里,戴眼镜的缓过来了,扶著柱子站起来。他看著墙上的投影,看著土木堡那个画面,嘴唇动了动。
  “那个人……就是朱祁镇?”
  没人理他。
  他又问:“他本来要被俘的,对吧?我们……我们帮他改了,他贏了,怎么又……”
  “闭嘴。”张志爽说。
  戴眼镜的张了张嘴,没再说。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投影在流转,无声地放著几百年前的事。
  于谦的血,张居正的奏摺,崇禎回头的那一眼。
  张阳看著那些画面,想起朱祁镇最后那个眼神。
  他想,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被押到瓦剌大营里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知道。
  被关一年,放回去,被他弟弟关起来,杀于谦,再当皇帝,再搞砸一切,最后死在冷宫里。
  史书上写的。
  那个人也知道。
  但他还是走回去了。
  张阳握紧断剑。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贏。
  任务完成了,怪谈没降临,时间线归位了。
  但他心里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张志爽在旁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塞嘴里。
  嚼了两下,说:“土木堡,收工。”
  张阳没说话。
  他看著墙上那个远去的背影。
  灰白色的光还在流转,等著他们走进下一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