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家
  张凌霄转身要走。
  “外公。”
  张凌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阳。
  张阳指著废墟里那柄剑。
  李长青的剑。
  它插在那里,剑身上还沾著戈拉的血。夕阳照在剑上,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那把剑,我想带回去。”
  张凌霄看著那柄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剑从废墟里拔出来。
  张凌霄握著它,看著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六十年祭炼留下的痕跡,是李长青一生的心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当山见过李长青。
  那时候李长青还年轻,捧著这柄剑,眼睛里全是光。
  “张天师,你看我这剑,养得怎么样?”
  “不错。”
  “等它养好了,我请你看剑界。”
  一晃几十年。
  剑养好了。
  但李长青不在了。
  张凌霄握著剑,轻轻嘆了口气。
  “走吧。”
  他带著张阳,冲天而起。
  金光裹著两人,瞬间消失在云层里。
  三头神话生物,一天之內全部陨落。
  那些低阶诡异失去王者的统御,开始四散奔逃,剩下的最高也就炼神返虚初期级別,还都是些普通种族,各国负责人完全能处理。
  顾长河站在废墟里,看著那片焦黑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指挥救援。
  这场灾难,终於结束了。
  张凌霄登临仙位之后,瞬息万里只是寻常。
  张阳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等看清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下面连绵的山脉了。
  武当山。
  道教圣地,真武大帝的道场。
  张凌霄落下来,站在山门前。
  几个道士正在那里等著。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穿著灰色的道袍,脸色凝重,他看见张凌霄手里的剑,眼眶瞬间红了。
  “张天师……”
  张凌霄把剑递过去。
  “李长青的。”
  中年道人双手接过剑,捧著它,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些年轻道士,已经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张阳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年道人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多谢张天师为李师叔报仇。”
  张凌霄摆摆手。
  “不必谢我,只是终究晚了些。”
  中年道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带著那些道士往山里走去。
  张凌霄看著他们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带著张阳,往山里走。
  武当山的夜,很静。
  那些道士都在大殿里守夜,诵经声隱隱约约传过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张凌霄带著张阳,沿著山路慢慢走。
  两边是竹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张凌霄忽然开口。
  “李长青这一去,连魂魄都没留下。”
  张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器修以身祭剑,魂魄会融入剑中,化作剑灵,但那剑灵,不记得前尘往事,自此李长青就消散在这方世界了。”
  他看著远处大殿里透出来的光。
  “他们捧著的,只是一柄剑,他们悼念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亡魂。”
  张阳沉默了。
  他想起李长青最后那一剑。
  那道剑光横贯天地,照亮了整片废墟。
  “寻常人死了,至少还有魂灵遗留。运气好的,能入轮迴,能再世为人。”张凌霄继续说,“李长青这一去,就是真的没了。”
  他转头看向张阳。
  “现在的时局,越来越乱。绝地天通破除,天界地府重新联通,神话生物甦醒,怪谈世界入侵——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
  “你有天赋,有神通,有宝物。但修为不到家,照样难逃劫难只能便宜了他人。”
  张阳点头。
  “我记住了。”
  张凌霄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两人沿著山路,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观景台,张凌霄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著远处的群山。
  月光洒下来,把那些山峰染成银白色。
  张阳站在他旁边,等著他说话。
  过了很久,张凌霄才开口。
  “绝地天通打开了,仙神可以在人间留下。”
  他看著远处。
  “可天界现在很乱,怪谈世界入侵,首当其衝的就是天界和地府。那些先天神圣,上古神灵,都在拼命抵挡。”
  “过不了多久,我也要上去。”
  张阳愣了一下。
  “上去?”
  “飞升,登临仙位之后,可以在人间停留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要回天界。那边需要人手。”
  张阳沉默了。
  这一去,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张凌霄看著他,笑了笑。
  “別这副表情。又不是生离死別。”
  他伸手,又在张阳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次出关,就是想帮你儘快迈入炼神返虚。等你也上来了,咱们爷俩还能在天界见面。”
  张阳看著他。
  “我能上去吗?”
  “能。”张凌霄说,“只要你修到那个境界,就能上去。”
  他看著远处的群山。
  “但能不能活著上去,就看你自己了。”
  张阳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远处。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张凌霄也不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著,听著夜风,听著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过了很久,张阳开口。
  “外公。”
  “嗯?”
  “我妈知道你要去天界吗?”
  张凌霄沉默了几秒。
  “还没告诉她。”
  他转过头,看著张阳。
  “等我走了之后,你再帮我跟她说一声。”
  张阳点点头。
  张凌霄笑了笑。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金光落在安平市那条老旧的街道上。
  张阳站稳脚跟,看著眼前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澳洲的废墟里,四周硝烟瀰漫。
  现在他站在自家楼下,楼道里飘出来的是邻居家做饭的香味。
  张凌霄在旁边站著,也没说话。
  两人站了几秒,然后上楼。
  推开门的瞬间,张玉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儿子!”
  她衝过来,一把抱住张阳。
  张阳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躲。
  “妈。”
  张玉禾鬆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看站在后面的张凌霄。
  “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比赛吗?电视上还在播呢,说澳洲那边出了大事,你们没事吧?”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根本不给张阳回答的机会。
  张凌霄在旁边咳了一声。
  “先让孩子坐下。”
  张玉禾这才反应过来,拉著张阳往屋里走。
  “坐坐坐,饿了吧?我给你们做饭!”
  她转身就往厨房跑。
  张阳想说什么,但张玉禾已经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
  张凌霄坐在沙发上,看著厨房里的身影,没说话。
  张阳也坐下。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澳洲那边的画面一闪而过。废墟,救援队,各国负责人的声明。
  张阳看了一眼,马上把电视换台。
  一个小时后,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汤。
  张玉禾围著围裙,站在桌边,一脸期待地看著他们。
  “快吃快吃,趁热。”
  张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燉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味在嘴里化开。
  “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玉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张阳低头扒饭,没接话。
  张凌霄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张玉禾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饭桌上很热闹。
  张玉禾一直给张阳夹菜,嘴里念叨著各种琐事,隔壁老王的儿子结婚了,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价了,前几天有个算命的假道士在小区门口摆摊被赶走了。
  张阳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点点头。
  她半点没提澳洲的事,没提比赛,没提那些危险。
  就像张阳只是出了趟远门,刚回来。
  张凌霄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茶。他看著张玉禾给张阳夹菜,看著张阳大口扒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饭,张凌霄放下茶杯。
  “一会儿我带小阳回龙虎山。”
  张玉禾愣了一下。
  “这么急?”
  “帮他破境,早点突破,早点安心。”
  张玉禾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但是晚些再走吧,这一晚也不著急,爸跟小阳都好久没回来了,多呆会儿。”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一晚再走。我给你们收拾房间。”
  还没等两人开口,她已经往房间走了。
  张凌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张玉禾拉著张凌霄上街了。
  张阳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大包小包。
  张玉禾在前面走,看见一家男装店就钻进去,拿著一件衣服在张凌霄身上比划。
  “这件好看,试试。”
  张凌霄穿著灰白色的道袍,站在那排时装中间,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他也没拒绝,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张玉禾已经又挑了好几件。
  “这件也不错,试试这个。”
  张阳站在旁边,手里又多了几个袋子。
  他低头看了看,全是给张凌霄买的。
  外套,裤子,衬衫,还有一双皮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张玉禾也是这样,给他买衣服,一件一件试,试到满意为止。
  那时候他还嫌烦。
  现在看张凌霄被拉著试衣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张凌霄从试衣间出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张玉禾围著他转了一圈,点点头。
  “这件也好看。买了。”
  张凌霄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张阳看不懂。
  但张玉禾没注意,已经又钻进另一家店了。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往回走。
  张阳两只手拎满了袋子,跟在后头。
  张玉禾走在最前面,心情很好,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张凌霄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张阳躺在自己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澳洲那几天,几乎没合眼。
  现在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闻著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几乎是一闭眼就睡著了。
  张凌霄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等到半夜,他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张玉禾的房间门虚掩著。
  张凌霄推开门,走进去。
  张玉禾躺在床上,睡著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张凌霄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他掌心浮现,缓缓落在张玉禾身上。
  那些金光钻进她的身体,顺著经脉流动,涤盪著身躯。
  病痛,暗疾,岁月的痕跡,都在金光里慢慢消融。
  张凌霄的手很稳。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张玉禾的脸。
  这个女儿,幼年丧母从小不能修行,他照料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龙虎山的事物。
  后来她长大了,下山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晃几十年。
  他不知道还能再见几次。
  金光慢慢散去。
  张玉禾的呼吸更平稳了,脸色也更红润了。
  张凌霄收回手,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玉禾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第二天一早,张阳被阳光晃醒。
  他爬起来,洗漱完,走出房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两个煎蛋。
  张玉禾站在桌边,看见他出来,笑了笑。
  “醒了?快吃,吃了好上路。”
  张阳愣了一下。
  张玉禾反应过来,呸呸两声。
  “我说错了,是吃了好出发。”
  张阳坐下,拿起馒头啃了一口。
  张凌霄也从房间出来,坐在桌边。
  三人吃饭,没人说话。
  吃完,张阳站起来。
  “妈,我走了。”
  张玉禾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来,帮张阳整理了一下衣领。
  “在外多加小心。”
  张阳点头。
  “知道你烦我说你,但是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別在外面让自己受罪。”
  张阳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点点头。
  “知道了,妈。”
  张玉禾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张凌霄。
  “爸,你也是。一把年纪了,別到处爭了。注意身体。”
  张凌霄笑了笑。
  “知道了。”
  张玉禾站在门口,看著两人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张阳回头看了一眼。
  张玉禾还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走出楼道,走出小区,走到那条老街上。
  金光亮起。
  两人消失在原地。
  张玉禾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楼道。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