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该死!该死!
  第63章 该死!该死!
  【你说服了近乎半数的村民自我牺牲,布下了陷阱,一举坑杀了北境十三寇。】
  【十三寇死了,但那些村民,以及你们的村子,也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將十三寇首操纵为打手之后,你决定离开这里,但就在此刻,陌生的气息隨风而至。】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加快了离去的速度,然而—一】
  嗖!
  那声音极细极锐,细到几乎被夜风吞没,锐到仿佛能割裂空气本身。
  来得毫无徵兆,像是从夜色深处凭空生长出来的一道杀意。
  寧长生没有看见箭,甚至来不及思考。
  操控的行尸已横移而至,以身作盾,挡在身前,噗的一声闷响,箭矢贯入那具早已死透的躯壳,尾羽兀自震颤,嗡嗡低鸣。
  暗处传来一声轻咦。
  “————操纵亡尸?”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隨即沉了下来,“果然非是善类。再来,我看你能挡几箭!”
  弓弦再响。
  “姑娘且慢!”
  寧长生开口,语速极快。
  毕竟这种距离下,稍慢一瞬,便可能再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具尸体乃是北境十三寇之首,十三寇今夜已尽数覆亡,此人也被我炼製成傀儡,日后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赎前尘之罪。”
  “嗯?”暗处之人闻言,片刻后又道:“巧言令色,这般的话任谁都能讲,而且若是他是十三寇的头领,死在这里,那村子那边的火又是怎么回事?”
  寧长生心中一定。
  肯问,便有得谈。
  “此事说来话长。”他放缓了语调,“若要用两个字来收束”
  “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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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悄然,寧长生便將先前一眾村民不惜牺牲自己入局,拖十三寇进火海,保全家人的事情妮妮道出,详情种种,令人不由唏嘘。
  暗处之人听罢,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不甘。
  “你————所以你是说,半数村民皆是你排布牺牲?”
  顿了顿。
  “你之作为,与他们这些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別!”
  箭尖再指。
  寧长生看著感受到那一阵隱匿的杀意,忽然有些想笑。
  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天真的大小姐。
  可眼下,他不能笑。
  “若我不如此,举村上下,男女老幼,今夜便没有半个活口,如今呢?尚有半数人活著,村子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可我们分明已在路上!”那声音陡然拔高,“只需再多一点时间”
  寧长生心头一跳。
  我们,这是还有同伙?
  “那请问这位大侠,”他截断对方的话,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我们如何知晓呢?谁又能告诉我们,援军已在路上?村中百姓,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可是一”
  “没有可是。”寧长生摇了摇头,“我排布一切,只为村中之人能活,仅此而已。”
  “若大侠仍旧认为我滥杀无辜”
  “那我只能坦然受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於,暗处有了动静。
  透著淡淡月光看下,却是一红髮少女,容貌姣好,身材曼妙,衣著大胆眼神清澈,此刻却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不管了。”她收了小弩,语气里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把你抓回去见大哥,看他怎么处置你,现在跟我走。”
  寧长生看著她那副模样,心中微微摇头。
  真是好拐。
  “自然无妨。”他抬手挥了挥,那具行尸便僵在原地,不再跟隨,“为表诚意,我可以孤身前往,但有一事,需事先说明。
  “什么事?”
  寧长生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
  “关於村民————”
  当寧长生同持弩的红髮少女返回村子时,大火已然熄灭。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村民,正三三两两在废墟间翻找。
  有人刨出一截焦黑的木樑,有人从瓦砾中拖出半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没有人哭,或许已经哭干了,或许连哭的力气都已耗尽。
  然后有人看见了寧长生。
  最先发现他的是个妇人,头髮烧去了大半,脸上全是烟燻的痕跡。
  她盯著寧长生,那张被火燎得发红的面容上,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某种近乎狰狞的仇恨。
  “是他!”一声尖叫,响彻夜色。
  “是他害了他们!”
  “分明只要再多等一阵,便有大侠来救我们,就是因为他!”
  “杀了他!”
  “为那些枉死的人报仇啊!”
  这一声动静,瞬间周围的人群就涌了上来。
  那些方才还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的面孔,此刻忽然有了力气,那是一种將所有的悲、所有的痛、所有的无能为力,尽数化作仇恨所带来的力量。
  他们需要一个人。
  一个可以把这一切都推上去的人。
  一个可以承担这一切的人。
  一个活著的人。
  寧长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些面孔,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此刻正红著眼睛,喊著他的名字,喊著“刽子手”“屠夫”“比十三寇更该死”。
  他没有辩解。
  不是不能,是没有必要。
  他只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红髮少女。
  “如何?”他说,声音很轻,“我先前所说,可有错?”
  那少女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什么,可那些喊声、那些恨意、那一张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面孔,让少女心內所有准备好的道理,都堵在了喉中。
  无奈她只能抬手,用儘量温和的声音安抚那些几近疯狂的人。
  “各位乡亲,不要激动,此人作为,我们自会调查清楚,若他真是阴谋者我们绝不姑息,现在,还请让开。”
  “女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个人就是刽子手!杀了我爹我娘——我要为他们报仇!”
  “白先生他只是————”
  “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还有人给这个屠夫说话!他就该和十三寇一起死!”
  “不对——他比那些十三寇更该死!”
  声声句句,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句都將那些死去的人命,那些烧成灰烬的家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夜,尽数归责到一人身上。
  仿佛只要他不存在,一切便不会发生。
  仿佛他是一个人,而不是所有人共同的选择。
  红髮少女艰难地护著寧长生穿过人群,向村中走去,她的手始终按在袖中,却始终没有拉开。
  那些声音追著他们,像一群飢饿的野狗,咬住就不肯鬆口。
  村中央,是村长家的位置,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残垣之內,立著两道身影。
  左侧一人青衣摺扇,身材瘦削,身上自带著一股子酸儒那种伤春悲秋的气质,看著就很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
  右侧那人背对眾人而立。
  夜色沉沉,残火將灭未灭。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將四周所有的光与暗都压了下去,赤金相间的发色在这片灰烬与焦土之间,刺目得近乎暴烈。
  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英武的面容,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的发色更灼人,比他周身的压迫感更让人心悸。
  迎面而来的並非杀气,而是如同大日一般耀眼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