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將行
  月明星稀,无风无雪,如水的月华倾泻而下,温柔地抚摸著寧煜白净的脸庞。
  这般冬日夜晚,又在山峰顶上,换作常人在此,怕是一时三刻都要有失温之患。
  可明月朗照之下,寧煜脸颊虽泛著红晕,却明显不是冻伤的样子,而是透著一股生机勃勃的盎然之意。
  《嵩阳心经》的剩下两层心法,並不难练。
  细说下来,这第二、第三层心法,其实並没有递进的关係,而是两条並行的练法。
  第二层心法走的是全面筑基的路子。纯將內息自大椎穴发散出去,温养六大阳经,广泛地强健体魄、扎实根基。
  第三层则是专走手太阳小肠经,一则强壮臂力,利於发挥剑法威力;二来,据说也是为本门那几路掌法打基础。
  “嗤——!”
  寧煜突地启唇,喷出一道白练,气如箭簇,一尺之外才失形消散。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的位置,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点起灯笼下山去。
  行不多时,忽见山林中有微光闪烁,越靠越近。
  “师姐,恁地晚了,怎么还往山上来?”寧煜招呼道。
  来人正是王虞霜。
  “我就知道你又在山上。”佳人走近了,眼波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满是心疼之色。
  “我晓得你最近受足了委屈,可到底身子是自己的,何苦如此苛待自个儿呢?”
  “不是这么说的。”寧煜神色坚定:“唯有练成武功,练得比他们都强大了,才能亲手洗刷经受的屈辱。”
  王虞霜嘆了口气,也不再劝:“却也无妨,反正明日我们便要下山了。卢正海、谭子恆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等翻过年咱们回来,陆师伯总也该回山来了。”
  “是啊。”寧煜看向天上明月,喃喃道:“他总也该回来了......”
  那眼神迎著月光,清晰可见。王虞霜看在眼中,只觉得晦涩莫名、別有意味,可也只当是寧煜最近情绪著实不好,並没多想。
  王虞霜道:“山下来信,我家来接的管事已经都准备停当了,师弟明日午后便隨我们一同下山吧。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
  “却要请师姐先走一步。”寧煜牵过王虞霜的手,拢在掌心暖著,二人边走边说。
  “积翠阁汤师叔召我,明日还要过去一趟。”
  王虞霜奇道:“怎么又去?积翠阁好似已经挺久没召师弟过去了。”
  “我也不知。”寧煜摇了摇头。“许是我家的事情,又有什么进展吧。”
  “这也没什么,我等一等你就是。”
  “还是请师姐先走。”寧煜在袖中捏了捏王虞霜的指节。
  “为何?”王虞霜问。
  “哦,是这样。”寧煜自如地答道:“知道我要下山,霍师兄好似有什么差事要交待。”
  “要不了多久的,明日晚间酉正之后,我必定赶来登封城中,误不了后日一早出发。”
  “好吧。”王虞霜頷首道:“那便如此依你。”
  渐到了分手的地方,二人又絮叨一阵,做好约定,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
  腊月十八,微雪。
  寧煜一切照旧、按部就班,復刻著与过去两个月別无二致的作息。
  他仍然很早起来顶著寒风上山练功,卯时再到会仙殿前参加晨操。
  只是年关將近,下山回家的弟子越来越多,会仙殿前也不免稀稀拉拉起来。
  今日领操的是掌门一脉的史宪英,还与寧煜打了声招呼,问怎么不见总在他身后的那一双姐妹。
  练过剑后,寧煜慢悠悠地去往积翠阁。
  虞霜师姐记得没错,积翠阁上一次找他过来,已经是十三天之前——这是间隔最久的一次。
  今日没有碰到沈知涯,一个外门弟子引著他直接进了正堂。
  “寧师侄来了。快来,快来!”
  汤英鶚今日依旧是相当地和善。
  沈知涯曾私下跟寧煜说起,相当羡慕他在汤英鶚那里的待遇。
  说是这位六太保调教弟子时很见威严,从来没有哪一个能得他这般亲厚对待。
  “汤师叔好辛苦!这么早便在办公。”寧煜笑著给汤英鶚见礼。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本门基业,何谈辛苦?”
  汤英鶚说著官话儿,將寧煜引到案后,將一支笔递到他手里。寧煜躬身接过,端详起面前的文字来。
  “咦,寧师侄,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这一幕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所以见寧煜没有如之前一样爽快地签字,汤英鶚不禁出声相问。
  “没有,怎会有什么不妥。”寧煜笑著答道,起手在文末签上了寧鹤轩三个大字。
  他刚刚对照著脑海中的记忆估算了一下。
  这一笔签过之后,汝寧府长丰鏢局,大约便彻底渣儿都不剩了。
  几十年的招牌、各处的鏢號、下辖的人手......浮財、定產、香火,凡是能出清的,统统都归到嵩山派所有。
  “只是想问问师叔,我师父他老人家在外这么久,近况如何了?弟子的家事累得师父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好,你是个有孝心的。”汤英鶚笑道:“放心便是,他好得很。而且有你师父在汝寧奔走,江湖同道中已经不再往你们寧家身上的泼脏水了!”
  “真的?!多谢师父!多谢师叔!”
  “誒——!我们不贪你的谢,你只消记著本门的恩义,报销我嵩山派便是!”
  寧煜长揖行礼,慨然道:“弟子谨记在心,粉身碎骨,莫不敢忘,来日必有所报!”
  汤英鶚抚须笑道:“好,好...我这儿没事了,你自去吧。”
  目送寧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汤英鶚坐回案后,拿起纸张高兴地掸了掸。
  “嗯——日前那帮叫花子又抓著边边角角藉机生事。有了这个,本门便又处在不败之地了。”
  “没想到长丰鏢局竟真与丐帮净衣一派有些七拐八弯的牵扯,为著这个,还將三师兄耗在哪里这么许久。不过好在——”
  “总算是要尘埃落定了。”
  他又想起了方才那个年轻人在这里的慷慨陈词,心下嘆息著——
  寧师侄,你回报本门的已然足够多了,还是——不必再等什么来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