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无法挽回的决定
  苏清漪乾脆利落地拿起桌上的志愿表,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一样。
  她翻开那本省內大学名录,目光机械地扫过上面的学校名称——交通大学、財经学院、师范大学、农业技术学院……
  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滑过,却一个也印不进心里。
  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最上面“交通大学”这几个字上。
  可能也没什么理由,只是看到了什么就选择什么。
  就像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剩下的只是隨波逐流,听天由命。
  苏清漪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的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所省內的高校。
  “交通大学”。
  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填写好个人信息,每写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写到最后,她握笔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如释重负地抬起头。
  “好了,我们走吧,別让赵书记和戴局长久等了。”
  她没有看陈山河,只是站起身,如同走出牢房的战士……
  ……
  当天回到家中,陈山河和苏清漪都是一夜无眠。
  老院子还是那个老院子,两人各怀心事,几乎是一夜都没有合眼。
  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土炕烧得火热,热气从炕面透上来,隔著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可怎么也暖不了苏清漪冰冷的心。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该说的话似乎已经说尽了。
  剩下的,只有沉默。
  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又像一张网,把两人紧紧缠住,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两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般,在风中不由自主地浮沉。
  风吹向哪里,他们就飘向哪里,没有方向,没有归宿,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陈山河躺在炕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
  他看不见房梁,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他知道和自己一样,都没有睡。
  他多想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
  可陈山河不敢。
  他怕一碰,她就会碎掉。
  他怕一开口,只是徒增悲伤。
  陈山河就这样躺著,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听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著所剩无几的时间。
  ……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那白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先是灰濛濛的一层,然后慢慢变亮,最后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
  新的一天终於来临了。
  可这新的一天,对陈山河和苏清漪来说,却是分离的开始。
  今日,他们要赶在过年之前,办好离婚手续。
  陈山河生火做饭,苏清漪默契地开始收拾屋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两人相对而坐,只是默默地吃。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吃完饭,收拾妥当,两人出了门。
  陈山河主动牵住了苏清漪的手,那只手冰凉,却没有任何抗拒。
  苏清漪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然后紧紧地回握住他。她没有看陈山河,只是默默地走著,身子却往他身边靠了靠,挽住了陈山河的胳膊。
  两人就这样走著,走在冬日的乡间小路上,仿佛是最后的温存。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早起赶路的乡亲,看见他们这副模样,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人认得他们,还会打个招呼:“这么早去哪儿啊?”
  “去公社,办点事。”陈山河答著,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问。
  任谁见了,也不会相信,如此恩爱的“小两口”,竟然是去公社离婚的。
  负责办理离婚手续的,还是妇女主任蔡春红。
  虽说之前和蔡春红闹过些不愉快,不过当她看到陈山河和苏清漪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讥讽的言语,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语中的。
  “来了,坐吧。我猜猜看,你们也是来办理离婚手续的吧?”
  苏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山河没有说话,只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蔡春红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些日子啊,来办理离婚手续的,大多都是你们这样的知青,都是因为政审的问题,生怕已婚这一项拖了后腿。我见得多了,也习惯了。”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翻了翻,继续说:“公社呢,这个事上的態度,也当然是向著你们这些考生的,毕竟考上大学是好事,是给咱们公社爭光。不过个人意愿我们可左右不了,把假的变成真的,也不在少数。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苏清漪乾脆利落地回答道,没有任何犹豫。
  她说完,就这样平静无声地看著陈山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山河感觉喉咙发紧,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想好了……”
  蔡春红见著陈山河这副模样,轻哼了一声,倒也没说別的。
  她见多了这样的夫妻,有的来的时候还手牵手,办完手续就各走各的。有的来的时候吵吵闹闹,办完手续还互相咒骂。有的来的时候哭哭啼啼,办完手续反而如释重负。
  可眼前这对,似乎有些不一样。
  “好,想好了就行。你们的结婚证,带来了吗?”
  两人从口袋里拿出结婚证,放在办公桌上。
  蔡春红拿起其中一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
  黑白照片上,陈山河穿著一件不是很合身的中山装,衣服明显小了一號,袖子短了半截。
  但他站得笔直,笑容阳光灿烂。
  苏清漪穿著一件碎花衬衫,虽没有正看镜头,眉眼低垂,但是笑容靦腆,有一种別样的温柔劲儿。
  两人並肩站在一起,一个朝气蓬勃,一个温婉含蓄,倒也算是郎才配女貌。
  短短几个月,照片上的两个人,从最开始相识,到相濡以沫,再到最后的形同陌路。
  其中心酸,又有几个人能感同身受?
  蔡春红这时不知为何感嘆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多好的一对年轻人啊,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也明白你们的难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们,只是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结婚证,放在一旁,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离婚协议书。
  “你们把这份离婚协议书填写一下吧,填写完之后,签字、按手印,就可以了。手续很简单,我也不耽误你们太多的时间。”
  简单。
  手续很简单。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山河心上。
  是啊,当初结婚的时候说手续很简单,现在离婚也是一样的简单。
  可简单的是手续,复杂的是人心。
  两人各自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填写起来。
  虽然之前苏清漪回答得乾脆,可握著笔的手都在微微晃动。眼泪一个劲儿地在眼眶中打转,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可最终没能流下。
  她就那样拼命忍著……
  陈山河看著苏清漪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只得用力地抿著嘴唇。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过,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有苏清漪第一次走进自己家院子时的样子,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有她发现自己动了她的东西时的生气模样,叉著腰,瞪著眼,说“陈山河你怎么能这样”……
  有两人搬入一间屋子时的窘態,挤在一个炕上,中间隔著一条被子,谁也不敢动……
  有公社大门前,她一语惊醒梦中人……
  有那个夜晚两人互相表露真心时的温馨……
  有她坐在煤油灯下复习的身影,灯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可一切的一切,犹如坐上了一辆疾驰而过的列车,飞速闪过,又飞速不见。
  快得他来不及抓住,快得他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蔡春红將一切看在眼中,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她见过不少感情不错的夫妻来办离婚,有的也哭,也难受,可也就是低迷了一阵子,互相说几句“等考上了再復婚”之类的话。
  毕竟等通过政审,考上了大学,还是一样可以復婚的,只要感情还在,那一张纸算什么?
  可像是陈山河与苏清漪这样,仿佛落笔就是生离死別的,她倒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而隨著那两张离婚协议书,一点点被填满,两个人的心也被抽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