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饭菜虽然翻车,但是感情好了起来
  备菜一直持续到傍晚。
  太阳靠近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慢慢褪色的红,湖面浮著一层浅浅的光。
  今天人多,徐文术索性把厨房从二楼挪到了还带著点潮气的一楼。
  电磁炉、煤气灶和砧板挤在一张长桌上,旁边堆著陆叔给的鱼、外婆那边来的菜、骚脚狼拿来的酒。
  他捲起袖子,开始向著这群食材发起衝锋。
  事实证明,新手在厨房里翻车基本是按流程来的。
  即便是他之前会做了几道简单的菜,但是这会遇到大菜,依旧没有把握到放油的量。
  油倒多了,锅热得又快,他刚把薑片丟进去,“呲啦”一声,油花四处乱溅,嚇得他往后一缩,差点撞翻后面那堆碗。
  除开油之外,还有的就是盐。
  他一边看手机上的菜谱,一边伸手去拿盐罐,分神之下手一抖,盐洒了半勺进去,炒到一半才意识到味道不对,只能赶紧多加一点水。
  水多了加盐,盐多了加水。
  这本质上和水多加面,面多加水是一个道理。
  紧接著翻车的就是鱼。
  陆叔说过要水开了再下鱼,他是记住了的,只是下锅的时候动作太猛,整条鱼扑通一下摔进去,锅里溅出一圈白沫,把灶台边缘糊了一圈。
  这顿饭,大家要是能吃完,不拉肚子,就是胜利。
  徐文术內心只能这样想。
  正忙得一头汗,门口传来清清嗓子的声音。
  “你这个火太猛了……”
  徐文术抬头一看,陆运生已经端著杯茶靠在门框边。
  “这菜先焯一下,再下锅炒,顏色会好看一点。”
  陆叔嘆了一句,“你这盐是跟谁有仇?”
  嘴上嫌弃,话头一拐,又加了一句:“不过,看著比你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徐文术擦著汗笑:“那就当是有进步了。”
  没过多久,骚脚狼拎著几瓶酒哐当哐当进门。
  “你这阵仗可以啊。”
  他先把酒放到桌上,隨后立刻掏出手机,对著徐文术就是一通拍,“来来来,大作家下厨现场,这叫文武双全。”
  再往后,志远也到了。
  和骚脚狼的手机不同,他是认认真真扛著一套设备来的,小三脚架架好,镜头对准案台。
  “別紧张,我就拍个剪辑素材,不一定会用。”
  他说得一本正经,“以后要是有烂楼厨房的幕后花絮,这就是第一集。”
  “你们这是来吃饭,还是来拍纪录片?”
  徐文术哭笑不得。
  “吃饭之前总得先给你留个黑歷史。”
  志远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很快,没多久就帮著把桌上的菜分门別类码好,又主动去洗了两次菜。
  等到锅碗瓢盆一阵响,菜陆续上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一楼的灯亮著,窗外是黑的,屋里被灯光烘得暖暖的。
  桌上摆了六七道菜。
  盐下得略重但顏色好看的炒青菜,有点朴素的土豆片,勉强酥的炸鸡块,还有一大碗白得发亮的鱼汤。
  陆叔坐在靠门那一侧,筷子夹起一块鸡块尝了尝。
  “嗯……”
  他故意拧著眉,吊足了胃口,最后才点点头,“还行,有进步。”
  “比你之前煮的掛麵强多了。”
  说完,他顺手就讲了个过去自己年轻时跑码头的故事。
  在外地打工时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用电磁炉煮汤麵,谁也没你这么多菜。
  “所以你们年轻人不要嫌弃。”
  他举起筷子,“这一桌,我觉得挺好。”
  骚脚狼一边吃,一边吹牛:
  “你们是不知道,我车上现在多少人问那栋楼在哪儿。前几天还真有个外地游客,说要让我带他绕湖一圈,说是要找视频里那张石桌。”
  “那你带了吗?”
  徐文术有些好奇,这傢伙是怎么忽悠的。
  “带是带了。”
  骚脚狼吞下一口菜,“绕了三圈,人家最后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认错地方了。”
  他话音刚落,自己先笑起来。
  不过徐文术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夸大成分50%】【但確实有游客问过】。
  “你这种导游水平,早晚要挨差评。”
  志远夹起一块土豆,嘴上顺势接了一句。
  嘴上嫌弃,筷子动作却没停,菜吃得最快的也是他。
  吃到一半,他自觉起身去厨房,熟练地打开水龙头,把一些炊具放进去。
  “你们慢慢聊,我先把锅泡上,等下好洗。”
  徐文术看著,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轻鬆。
  有人帮忙洗碗的感觉,真不错。
  菜吃到最后,桌上只剩一点汤汤水水。
  几个人坐著消食,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骚脚狼抱著酒瓶子打了个酒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徐,你那菜场那边的外婆和小孙子,晚上没叫过来?”
  “她说腿脚不方便,让我们年轻人自己热闹。”
  徐文术指了指他特地留下来的一份,“不过我等下会打包一点菜,让你回去顺路给他们送过去。”
  “行啊,这个活儿我最在行。”
  骚脚狼立刻精神,“我就说我在你这儿做了美食评委。”
  陆叔瞥了他一眼:“你是做了酒评委。”
  几个人又是一阵笑。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小楼又恢復了安静。
  一楼的灯还亮著,桌上油跡已经擦乾净,只剩下几双晾著的筷子架在碗边。
  徐文术洗完最后一口碗,擦乾手,回到书房。
  手上还残留著一点饭菜的味道。
  “今天这顿,算是一种新的体验。”
  他在心里这样想。
  拉开抽屉,他拿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先写下几个名字。
  陆运生、骚脚狼、邵志远。
  隨后在名字后面,他记下了每个人的反应。
  陆叔吃到第二盘菜的时候,说“还行,有进步”。
  骚脚狼从一开始就拿手机拍,说要剪“翻车现场”。
  志远嘴上嫌弃摆盘,结果碗洗得比谁都快。
  写著写著,他忍不住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和我以前在城市里加班后的聚餐完全不一样。那些是把人喝散,这一桌,是把人串起来。感情就是这么一顿一顿好起来的。”
  他放下笔,停了一会,又打开电脑。
  第二篇《烂楼日记》的稿件框已经开著。
  他先把早上想到的那句標题打上去。
  《封住窗缝的第一天》。
  开头写的是窗户不再漏风,雨只打在玻璃外面,屋里第一次有可以慢慢喝掉的一杯热茶。
  写到中段,他自然把笔伸向刚刚发生的这一桌饭。
  “这栋楼第一次坐满人,是在一个下著小雨的傍晚。”
  下面接著写,陆叔在门口指点火候,骚脚狼拍视频吹牛,志远在一旁一边吃一边洗碗。
  最后倒数几句,他顺手提起菜场。
  “为了这桌菜上那把青菜和几根葱,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菜场摆摊、吆喝、推著小推车穿过冷风。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走进镜头,但他们撑起了这一桌饭。”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错字,把稿子保存下来,没有急著发出去。
  合上电脑,下楼关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空掉的桌子。
  刚才还坐满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椅子和桌面上的浅浅水印。
  在他的心里,此刻对这栋小楼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以后它不只是我的瓦尔登湖,也许是很多人短暂靠岸的地方。”
  外面的雨还在下,楼里已经暖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