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李焕游小镇
  虽然施工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徐文术还是不太习惯大清早被电锤声吵醒。
  好在好消息是,进度肉眼可见地往前赶,施工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隨后就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下楼准备吃早饭,顺带看一眼小楼的进度。
  扶手那边已经基本成型,新的钢管和木扶手牢牢固定在楼梯一侧,立柱间距比之前密了不少,扶起来手感很稳。
  徐文术看了一圈下来,应该就只剩下一些收边粉饰的活。
  外面河边那一排护栏立柱也都扎了进去里,钢筋一根根竖著,光是看著就很牢固的模样,更不要说中间还套上了铁链子。
  院子中央那块混凝土稍微有点发白,多半再过几天就可以完全凝固。
  几天里,天气算是给面子,吹风、阴天都有,就是没下雨。
  这让混凝土凝固得很乾脆,缝隙里没有水渍,也没有塌角。
  徐文术绕著院子走了一圈,心里很满意。
  从前这里是隨便踩两脚就一脚泥,现在至少能想像出摆桌子、搭椅子、晾衣服的样子了。
  到时候再弄点园艺之类的,这味道不就出来了吗。
  走到门口时,他看见张健和孙国良正靠在门边,对著一捲图纸比划位置。
  “徐老板,下来啦?”
  张健把图纸展开,指著上面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给他看。
  “你看啊,”他用手指著图上的线,“楼梯这块,原来台阶不等高,又窄,我们这两天已经把高度拉齐了,扶手全换成新的钢木结构,再加了两根立柱。”
  他把手往门外一晃,又指向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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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岸这边,之前就一截矮墙,人一坐上去腿一晃就能翻下去。现在立柱都打好了,明后天把横杆和护栏焊上去,小孩跑过来也不至於一下衝出去。”
  “院子这块泥地,我们也给你按图纸做成一整块硬地,中间留了个下水,后面你要摆桌子、晒东西都方便。车子要是偶尔开进来也没问题”
  孙国良在旁边补了一句:“楼上那几处原来有点空鼓的地方,昨天也顺手给你处理了,后面墙体不会那么容易裂。”
  张健最后合上图纸,总结道:“今天主要就是加固和收尾,格局这几天已经定下来了,后面就是细节上的事。”
  “明后天就看能不能把护栏做完。”他笑著说。
  徐文术点点头:“辛苦了。”
  太阳刚刚冒头的时候,巷口那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焕拎著一袋东西走过来,从早餐店老板那里带了豆浆、油条,只不过他还跟昨天一样,站在门口有点发怔的样子。
  徐文术接过早餐,有些哭笑不得,“工地灰大,我是没办法。你这又不是领日结工钱的,没必要天天跑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豆浆,抬手指了指河对面。
  “可以去河边走走,或者到镇子那头的小码头看看,那里有个小凉亭,走进去看,风景挺不错的。”
  “话说,你是来放鬆的。就算不嫌这里灰尘多,也不至於跑来打零工吧。”
  李焕挠挠头,尷尬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到了这个镇子,见著徐文术之后,他就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信號源一样,条件反射似的往这边靠。
  但仔细想想,要是不好好珍惜这几天假期,等回去之后,多半得把没熬完的夜一次性补齐。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那我就在附近走走。”
  说完,朝河边那条路缓缓走去。
  沿著小楼旁边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地上的青石板有新有旧,鞋底踩上去有些发滑。
  早上的风顺著河面吹过来,带著潮气,还有一点泥腥味。
  河堤上系了一串晾衣绳,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晃。
  一群大爷搬著小板凳,围坐在一张破旧木桌旁边打牌,桌上压著一瓶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旁边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嗑瓜子。
  再往前,是小码头。
  码头不大,两条小船靠在岸边,船桨横著搁在栏杆上。
  水边插著几根竹竿,掛著的渔网还半干不干,走进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凉亭的木柱有点旧,上面爬著一层浅浅的青苔。
  李焕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
  水面不宽,偶尔有小船滑过去,船桨拨开水的声音轻轻响著,慢悠悠地往下游挪。
  他的手机还在震动。
  公司工作群里不时有消息跳出来:今天客户临时加了两个需求、晚上可能要开个小会。
  屏幕上那一串红色数字在角落里亮著,只要点进去,就又是一堆“@全体成员”。
  李焕隨手把声音调成静音,屏幕扣在凉亭的石桌上。
  这里的生活节奏慢得有点过分,让他一时间有点不適应。
  他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起身继续往前走。
  菜场在镇子另一头,巷子拐进去,有一片半敞开的小棚子。
  昨天晚上他在徐文术文章里才看过凌晨菜场,今天白天亲眼看见,多少有点像是跑来朝圣的。
  地面上还残著一点水渍,混著被踩碎的菜叶。
  摊主们坐在各自摊位后面,有人拿著手机刷视频,有人正低头数零钱,还有人跟隔壁的摊主聊著今天的菜价。
  一个卖青菜的大姐见他拎著空袋子在那儿打量,隨口喊了一句:“小伙子,要买啥?今天青菜新鲜,刚摘下来的。”
  他说自己一个人住,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只想买点水果垫垫肚子。
  大姐哎呀了一声,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橘子塞进塑胶袋,又顺手从桌上摸了两根葱扔进去:“回去切一切,拌碗面也能吃。”
  李焕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掏钱:“这葱……”
  “葱不算钱。”大姐摆摆手,“这点东西,丟泥里都是烂的。”
  她说完,又扭头跟隔壁摊主续上刚才的话题,仿佛刚才那一点多给的东西根本没放在心上。
  李焕提著那袋沉甸甸的水果和葱,心里却有一点陌生的发热。
  在他原来那座城市里,菜场是买多少算多少,外卖是多加一双筷子要选一下,可是这里……
  他往巷子深处走。
  穿过菜场,再往里,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青石板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墙根长著一片片青苔,有几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砖。
  有人在门口坐著择菜,身边蹲著一只半眯著眼的橘猫,尾巴慢悠悠地晃。
  晒衣绳从一头拉到另一头,上面掛著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花睡裤,微风吹过,衣角挨著墙轻轻拍了一下。
  巷子很静。
  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远处工地传来的隱约施工声,还有不知谁家窗里传来的电视剧对白,断断续续的。
  李焕忽然想到公司里那条长廊。
  同样是长长的一截,两边是玻璃隔开的会议室和工位,空气里是空调机吹出来的冷风,白色日光灯亮得发晕。
  他走了一路,心里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脑子里那些“项目进度”、“周报 ppt”、“领导情绪”这些词一个个淡下去,只剩下脚下踩过石板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袋子里橘子撞在一起的轻微闷响。
  他想起昨天在徐文术书房里看到的那本《瓦尔登湖》。
  那本书他大学时也翻过一次,只是当时没太懂,只觉得作者话多。
  现在再想,眼前这一片河流、菜场、小巷子,比起书页上的字,反而更像一页摊开的瓦尔登湖。
  他在巷子尽头的一家小麵馆里要了一碗清汤麵,坐在门口吃。
  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加个荷包蛋,他犹豫了一下,说“加一个吧”。
  那一颗荷包蛋的黄心刚好是半熟的,被筷子戳破的时候,蛋黄慢慢流进汤里,汤的顏色也跟著变得深了一点。
  吃完面,他回到旅馆。
  床单有点旧,棉被也有点硬,但他躺下去的时候,心里反而比在自己出租屋里还要松一截。
  刚闭上眼没多久,手机的铃声骤然响了起来。
  是项目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