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家的瓦尔登湖
  她的背包还在,只是肩带调短了一格,看著更贴身一点。
  她应该刚在外面走了一圈,额头上有细细的一层汗。
  她端著托盘站在店里,视线从一排桌子扫过去。
  咖啡馆不大,今天人比早上一点的时候多了一些,空位不多。
  巧的是,徐文术这张桌子,对面刚好空著两只椅子。
  店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边,笑著说了一句:“要不跟这位先生拼一下桌?靠窗边位置好。”
  顾夏低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明显愣了下,隨即露出一点原来是你的表情。
  “那就打扰了。”
  她冲他点了点头,把托盘放下。
  她刚坐下那一刻,视线就落到了桌面上。
  《瓦尔登湖》。
  那本书摊在他手边,书页还半张著。
  “你也看这个?”
  她隨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点意外的愉快。
  喜欢这本书的人不多,但是似乎她发现了一个。
  “偶尔翻翻。”
  顾夏低头看了一眼书名,又抬眼看他。
  她头顶浮出几行词条。
  【大学时期的爱书】【很久没翻】【一看到就想起以前的自己】
  “大学时候看著它,”
  顾夏拿起杯子,吸了一口饮料,“每天都觉得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你现在不就在躲?”
  徐文术笑了一下。
  “也算是吧。”
  顾夏想了想,很坦诚,“刚辞职,预算又紧,不算旅行,算是逃离期的过渡阶段。”
  她顿了一下,又自嘲似的补了一句:“总不能一直在瓦尔登湖边上发呆,钱会先用完。”
  徐文术说,“书里的人可以在湖边种豆子。我们大多数人顶多是在地铁里挤著看两页。”
  他把那本书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真跑出来之后,会发现水电费比书重要多了。”
  顾夏听完,笑得更真了。
  “你说得好现实。但我觉得也挺好的。不然再看一百遍《瓦尔登湖》,还是在原地打转。”
  她说著,目光落到他之前合上的电脑上。
  “你刚才是在写东西?写你昨天那个灯铺?”
  “是,”徐文术点头,“写俞师傅他们那边。”
  “可以给我看看吗?”顾夏有点好奇,“我可以当普通读者,看看有没有写到点子上。”
  徐文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脑打开,拉到中间一段给她看:写纸浆味、写灯架、写俞师傅那句灯要一盏一盏做,还有那句非遗牌子好看,帐本难看。
  涉及別人太具体的地方,他刻意往下拉了几行。
  “先看这一段吧,”他说,“后面还有一些没改完。”
  顾夏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轻轻转了一点,认真看完。
  “挺好的,”她说,“看完会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在这里糊灯,而不是被採访完就要去领奖的那一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看得出来你挺怕写成鸡汤的。”
  “鸡汤写久了,会先腻死自己。”
  徐文术说。
  顾夏被徐文术这句话给逗笑了。
  “那你呢?”
  徐文术反问,“你是那种会给自己写很长旅行文案的人吗?”
  “以前会。”
  顾夏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照片里是一条別处的河,水边的小镇,灯光很好看。
  “那会儿我以为那是我的瓦尔登湖。结果待了三天就想跑。”
  “为什么?”
  “因为每天早上被楼下的广场舞吵醒,”她耸耸肩,“我发现我好像不適合那种完全静止的地方。”
  这次轮到徐文术笑了。
  “那你现在是到处找?”
  她摇摇头,“也不算到处。有预算的地方就去一下,没预算就缩一缩。”
  头顶浮出一行词条。
  【不想回去】【又不想一直这样漂著】。
  聊到这儿,两个人之间已经多了一点同类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用言语来描述,大概是那种:“你大概知道我在逃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撑什么。”
  外面光线慢慢往柔和那边偏过去,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又有人离开。
  顾夏看了眼表,嘆了口气。
  “我晚上还想去另外一边踩个点。明后天大概就离开这边城了。”
  “我大概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到把纸灯的大部分知识点全部都看完,”徐文术说,“之后就会回到小镇。”
  “你之前说的,河边那个?”
  “嗯。”
  他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自己的隨手记,把小镇的名字写了下来,又隨手画了一条弯弯绕绕的河线。
  “这条河。”
  他指了指那道线,“拐弯的地方,有一栋现在还挺丑的小楼。”
  他又把那张纸扯下来,递给她。
  “要是哪天你真迷路到那儿,就顺著这条河找一找。”
  顾夏接过那张纸,认真看了一眼,又把纸叠好,塞进自己的小本子里。
  “知道了。如果哪天我真的迷路,就去敲你门。”
  【暂时没决定】【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路线】。
  “要联繫方式吗?”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等你文章发出来,可以转发给我,我也当个老街见证人。”
  “行。”
  徐文术报给她了自己用来写稿的工作號。
  两个人的备註还挺有意思。
  她那边写的是“小镇上的徐老师”,
  他那边写的是“背包客顾夏”。
  这种奇怪的备註让人总觉得带著一种商务气息的羞涩感,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老街灯笼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从头顶一路铺到石板路上,人影被拉得老长。
  徐文术朝著旅馆的方向走,至於顾夏则是朝著另外一边走。
  两个人都慢慢在光影当中消失。
  徐文术则是在脑子当中把今天的关键词排了一行。
  【老街午饭】【俞家灯铺】【瓦尔登湖】【顾夏】。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把隨手记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著之前记的標题:【背著包路过灯铺的女生】。
  他在下面又补了一句:“她也在找她的瓦尔登湖。”
  不过这部分,徐文术他並不打算发表,算是一个独属於自己的小彩蛋?
  合上本子,灯关掉,老街外头还在吵,旅馆里却安静下来。
  他侧身躺著,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趟出差,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