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亲自操刀
  她也没多画,就在路牌旁边加了一两棵小树,树枝没有叶子,光禿禿的。
  “这盏就叫路灯?”
  “太常见,”徐文术说,“你不是不喜欢打卡感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在路上的人】。
  “你还挺会取名。”
  “那你呢?你打算画你自己那盏?”
  “我那盏简单。”
  他把第三只灯壳摊开,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一层屋顶,一个窗子,再画了一个小小的烟囱。
  “这是你的小楼。”
  顾夏一下就看出来了。
  “嗯。”
  他在屋顶旁边画了一棵树,只画树干和一圈叶子的轮廓,显得有点挤,又在河这边画了一截护栏,“我在这边。”
  “你人呢?”
  “在屋里写稿。”徐文术说,“不用画出来。”
  “你这个人设挺稳定。”
  顾夏嘴角一弯,“都已经辞职到小镇了,还要把自己关屋里。”
  “偶尔要关一下。小楼能代表我就行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在那扇窗户里面加了一道斜斜的光,像是书桌上的檯灯透出来。
  “这样看起来,你好像真的在工作。”
  徐文术看著那束光,没说什么,只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小楼自己。
  “你现在是专门走白描路线了?”
  顾夏总有一种要吐槽的欲望。
  “记帐习惯,一时改不了。”
  他把几只灯壳並排放在桌上,“以后要是做第二版,就在后面写日期某年某月某日,小楼灯一號换二號。”
  “你还打算给灯升级换代?”
  “当然。”
  徐文术说,“生活得一点点更新,不然就跟办公室里那套餐具一样用了六年,连个缺口都记得。”
  “你说的那个缺口,是你自己磕出来的吧?”
  “可能是。”
  他没去辩解。
  灯壳慢慢多起来,桌上堆了一排。
  中间有一盏是颱风之后的正式版。
  那盏上,他只画了护栏和一条略微高一点的水线,旁边添了一只小小的雨伞,伞柄靠在栏杆上,看起来有人临时放下,又暂时不在画面里。
  “为什么要画伞?”
  “伞在的时候,人不一定在。”他用铅笔在伞柄旁边点了一点,“人不在的时候,伞还在,说明有人来过。”
  “你这个解释,好像阐释题。”
  “你不是让我少抒情吗?我已经很克制了。”
  “那孩子灯呢?”
  顾夏翻了一下之前他隨手画的稿子,“上次你不是画了星星、风箏,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线条。”
  “那只是我意象出来的,准確来讲是我认为的小孩灯。”他笑了一下,“这次再有小孩灯,就让他们自己画,我们別代劳。”
  “那我们今天画的这几盏,都是大人灯?”
  “对。第一轮大人先承认自己有几件事需要好好想想,之后再让小孩来添乱。”
  顾夏哼了一声:“听上去像是开会。”
  “那你把它当成工作坊。”
  他隨口换了一种说法。
  画到中间,两个人的姿势都有点僵。
  顾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到窗边去看河,顺手把窗子开了一条缝,让外头冷风进来一点,驱一驱屋里的暖气味。
  “这些灯,要掛到什么时候?”
  “如果不坏,就先掛一个冬天。到春天再看,要不要换一批画。”
  “那要是有人专门跑过来看,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
  “看谁来。”他想了想,“如果是学哥儿来看,那没什么压力他会先看有没有吃的。”
  “那要是像我这样背著包来的呢?”
  “那就提醒自己不要在她面前显得太无聊。不然回头你发视频的时候,会说这里的主持人有点木。”
  “主持人?”
  顾夏抓到了重点,“你已经定位自己为主持人了吗?”
  “灯的主人总得出来说两句。不然你以为这些年我混文案是白混的?”
  顾夏笑著把窗合了一点,只留一条缝隙。
  “那你以后搞灯节的时候,我要不要给你剪片子?顺便从游客角度帮你看看,哪里好看,哪里乏味。”
  “你会很公正地说实话?”
  “会啊。我最擅长在朋友打工的时候指出哪里不好看。”
  “那你可以来。反正最糟糕的情况是你说不好看,我就写稿的时候少提灯多么美,多写一点人多么挤。”
  “那你稿子会被编辑骂。”
  “习惯了。编辑骂两句也算是一种互动。”
  顾夏把相机拿回来,在桌上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放下。
  “我可以帮你拍一点做灯的过程。”她说,“到时候你要是写稿子,可以用。”
  “你不是说怕自己拍得太像旅游宣传片?”
  “那是对外用的。”她掀了掀相机背带,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这次拍的是你被灯折磨的过程。”
  她抬起相机对著他,按了一下快门。
  照出来的是他低头在灯壳背面写字的半边脸,眉心略微皱著,手指护著纸,怕墨水透过去。
  晚上饭后,他们在书房里把灯排了一排。
  徐文术从蜡烛袋里摸出几只最细的蜡烛来,一只一只插进灯壳中间的扣子里。
  “先只点一盏。屋里太亮看不出效果。”
  “点哪一盏?”
  “菜场那盏吧。”
  “我以为你会先点你自己的。”
  “我那盏以后有的是机会。”他把灯壳轻轻扶正,“先让学哥儿他们那辆车亮一回。”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压了几下。
  火苗啪地一声躥起来,他手指往里面一送,蜡烛头上点起一小团火。
  纸面先是透出一圈暗黄,几秒之后,小推车和护栏的线条就被勾出来了。
  那几个人影也跟著浮现,轮廓柔柔地摇。
  屋子里別的灯都没开,只剩这盏在桌子中间亮著,光不大,但足够把两个人的脸照出一点形状。
  “还行。”顾夏说,“不土。”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夸奖了。”
  他把灯稍微往中间挪了一点,“你看这里。”
  菜场那一边,还有几笔短短的线。他指的是那里,“你刚刚画的时候,我以为你画错了。”
  “那是地上的水。菜场那边一直是湿的。”
  她侧头看著灯里的画面,眼睛慢慢適应那点光。
  “你以后要是写稿子,”她说,“可以写这盏灯里装著一块地上永远擦不乾净的水。”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抒情。”
  “现在允许你一点点。但不要每段都这么写。”
  火苗晃了一下,灯纸上那些线的边缘有一点糊。
  “你呢?”
  她看著那辆小推车,“看到这个,你想起来的是哪一幕?”
  “凌晨四点菜场门口。”他脱口而出,“秦学在跟人抢排骨。”
  顾夏噗地笑了出来。
  “你写的时候可別写得这么接地气。”
  “那太难了。”
  顾夏懒得跟他爭,反而把注意力移到灯纸上那两个护栏后面的人影上。
  “我发现你不太喜欢把人画得具体。要么画背影,要么画轮廓。”
  “具体了就会有人对號入座。”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快要烧到纸的那一小截蜡芯吹短一点,“不具体,他们就只能当自己。”
  “你这个说法还挺聪明。”
  “工作逼出来的。”他坦白,“早几年稿子里写某某领导,第二天有人就跑来问是不是在说他。后来我就不写某某领导,只写某个人。”
  顾夏看著灯里的光,忽然有点安静。
  过了会儿,她问了一句:“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们这两个人,也写成一盏灯?”
  “已经被你看出来了。刚刚那盏在路上的人,不就是。”
  “那我的那盏灯,会掛在河的哪一段?”
  “靠近巷口。那边人来人往多一点,適合放一个隨时可能走的。”
  顾夏抿了抿嘴,“那你的小楼灯呢?”
  “掛得靠里一点。”他想了想,“不要太抢眼。”
  “怕別人看见你在屋里打游戏?”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一层担心。”
  她笑得更明显了。
  屋里就这么只亮著一盏灯,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不算大,连空气都像是慢下来了一点。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火苗突然伏低,又迅速竖起来一下,影子跟著抖了一抖。
  “差不多了。”徐文术伸手轻轻捏住灯壳顶端,“先熄掉。”
  “这么快?”
  “第一晚手工测试,”他说,“更换蜡烛什么的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所以这方面能省就省一点。”
  他把灯轻轻提起来,嘴唇凑近灯口,一口气吹过去,火苗缩成一团红,最后一点一点熄灭,只剩下烛芯头上一个小亮点,慢慢变黑。
  屋里瞬间暗了一大截。
  黑暗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听见顾夏轻轻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