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会来接我吗
  这几天,徐文术的楼像换了一个季节。
  以前冬天的声音是暖气片咕嘟咕嘟,是水壶噗地顶开,是楼梯吱呀一声。
  现在多了一种,刀口轻轻吃进竹子里那一下嚓,锥子扎孔的噗,还有哨口被风从门缝里摸了一下、彼此蹭出的一点点细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踏实。
  老沈来得不固定,有时天刚亮就敲门,有时接近中午才拎著木箱慢慢进来。
  每回进门第一件事还是看地。
  竹屑有没有扫、粉笔的八角影子有没有被踩乱、木板有没有挪走。
  他嘴上说得凶,但是动作还是依旧温柔的很。
  “別把哨面堆在潮的地方。”
  “刀別放桌沿,掉下去会崩口。”
  “你手上那两个口子,抹点酒,不抹也行,別抓脸。”
  八角的进度推进得慢。
  第一批大哨的哨面削出来之后,老沈不急著让它们上板,反而先让徐文术学会听。
  他把哨筒按大小排开,竹管的、葫芦壳的、果壳的,一排排躺在木箱盖子上,像小兵列队。
  “你弹一下。”老沈说。
  徐文术用指腹轻轻一弹。
  “咚。”
  声音闷。
  老沈直接把那只丟到一边:“闷的不要。闷的是湿,是裂,是懒。上天就哑。”
  他再递来一只:“这个。”
  “叮。”
  清一点。
  老沈点头:“这个能开口。”
  他又拿来一只更小的,往徐文术耳边一递:“你別光弹,贴著听。”
  徐文术凑近,听见那只小小的口里有一点极轻的迴响,像有人在里面藏了一口气。
  “你写字的人,耳朵得好。”老沈说,“耳朵不好,写稿子都写不顺。做板鷂也是一样。”
  徐文术本来想回一句“你怎么还懂写稿”,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他越来越发现老沈其实什么都懂一点,只是他不爱说漂亮话。
  於是他们在这几天里,反反覆覆做一件很枯燥的事:配音。
  大哨要压底,声音厚;小哨要跟腔,声音尖。
  某些位置要稳,某些位置要飘。
  老沈把那张图纸摊开,指著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点。
  “这圈是底。”
  “这圈是花。”
  “这边风常从河道拐过来,底要多一点。”
  “你要是只图好看,把哨全堆一边,风一灌,整只板鷂就像偏心的人,站都站不住。”
  他说偏心的时候,自己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像在讲人,立刻又把话扯回去:“总之,別偷懒。”
  徐文术“嗯”了一声,继续用锥子扎孔。
  锥子一下一下扎下去,手心热起来,虎口被磨得发麻。
  他抬头看老沈,发现老沈的手也没比他轻鬆。
  那双手已经不是“乾净”的手了,握刀握久了会发白,却一点也不抖。
  偶尔老沈会走神。
  走神很短,他会盯著某一只哨筒看两秒,然后把它放回去,像在想这东西当年是谁教他做的。
  徐文术不追问。
  他学会了一个规律老沈愿意说的时候,不用你逼;老沈不愿意说的时候,你问了反而把他往后推。
  他更愿意把交心放在动作里。
  比如给老沈的杯子里添热水,不问他要不要;比如把刀口朝里放好,不让老沈再提醒;比如老沈削哨面削得手腕僵了,他默默把椅子挪近一点,让老沈不用弯腰。
  老沈没道谢。
  他只会哼一声,然后说一句:“你这楼,倒是好用。”
  这句好用,在老沈嘴里算是很高的评价。
  说起来这段时间,除开老沈之外,徐文术联繫的人也就是顾夏了。
  应该反过来说。
  顾夏就像是一个监工一般,动不动就会检查徐文术的进度。
  要是打一个形象的比喻,顾夏的存在,是另一条线。
  她不在屋里,但她像一只轻飘飘的风箏线,时不时从手机里拉他一下。
  “你们今天做了什么?別糊弄我,我要看进度。”
  “这玩意做起来难不难。”
  “好啊,现在你已经是多面手了。”
  “又考虑再做一个吗?”
  徐文术一开始还认真给她报“今天做了几只哨”、“扎了多少孔”,后来发现这样回很像在交作业。
  他改成给她发细节。
  削出来的哨面,薄得透光;一段很短的音频。
  只不过那不是板鷂开嗓,是掛在墙上的板鷂被风从门缝摸了一下,哨口轻轻摩擦的那种“沙沙”。
  “这就是你说的试音?”
  “算。”
  “那我想听正式开口。”
  徐文术倒是想说你来了就听到了,但是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於是他转而敲上了几个字。
  “那得在现场听,不然全是风,也录不上的。”
  当然,顾夏也会问些其他的,看起来不像是监工,而是一个好奇宝宝。
  “八角到底为什么贵?”
  “贵在角吗?”
  “贵在哨吗?”
  “贵在你们俩现在像搞一个秘密基地。”
  徐文术看到“秘密基地”四个字,心里会痒一下。
  他不会承认,只回一句:“是体力活。”
  顾夏发一个“我不信”的表情。
  然后她会很突然地问:“跨年你在镇上吗?”
  “在。你呢?”
  “我在路上。也可能在你那条河边。”
  徐文术有时候会在厨房切菜,刀口停半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顾夏站在河边,风把她围巾吹得翘起来,她一边捂耳朵一边笑,不是为了拍照,是为了听哨声。
  他不喜欢想得太满,所以每次画面冒出来,他都会找些事情给自己做做。
  比如说:把菜切完,把锅盖盖上,把水壶关火。
  但压不住,还是会冒。
  镇子也在往元旦靠近。
  这种靠近不是新闻里那种喜庆,而是很小很日常的变化:杂货铺门口开始掛红色的塑料灯笼,质量不怎么样,但顏色够红;菜场那边卖年糕的摊提前摆出来,蒸汽一冒就把整个角落烫得暖洋洋的;早餐摊的大爷们讲话都带一点“过节”的兴奋,嘴上说“元旦算什么节”,手上却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买点肉。
  学哥儿也明显鬆快了。
  作业还是有,但他能在下午跑来小楼一会儿,坐在门边看老沈削竹,看徐文术扎孔。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沈爷爷,元旦那天能不能放?”
  老沈没抬头,:“看风。”
  学哥儿不死心:“那要是风好呢?”
  老沈手下一停,冷冷一句:“风好也不一定放。”
  学哥儿瘪嘴,刚准备退开,老沈又补了一句:“风好,人少,就放。”
  这句话像给学哥儿脑门上点了一盏灯。
  他立刻懂了。
  老沈不喜欢被围观。
  学哥儿很聪明,没再追问,转头就去和外婆嘀咕:“沈爷爷不爱热闹,我们別喊太多人。”
  外婆笑著摸了摸秦学的脑袋,没说话。
  八角真正进入推进的那一下,是在某个风更稳的下午。
  那天老沈比平时话少,进门先洗手,把袖口挽得更高。
  木箱打开,里面不只是哨口和模子,还多了几根更薄、更直的竹筋。
  “今天做板。”他说。
  “做板?”徐文术心里一跳,“不是还没上哨?”
  “板先成形。”老沈说,“哨是嗓子,板是骨头。你先把骨头架起来,嗓子才知道往哪长。”
  他把地上的粉笔影子重新描了一遍,把某些不必要的线擦掉,把真正要用的骨位圈出来。
  然后他把一根主筋放到粉笔线的边上,用手指压著,慢慢弯。
  竹筋弯的时候会轻轻叫一声。
  那声很短,很像人嘆气。
  “看。”老沈说,“它不肯弯的时候,你別硬掰。硬掰就断。”
  “那怎么办?”
  “加热。”老沈抬下巴,“厨房。”
  於是徐文术跑去厨房,把铁锅架上,把水烧开。
  老沈把竹筋在热气上慢慢烤。
  竹子被热气一熏,会变软一点,顏色也更深一点。
  老沈一边烤一边讲:“以前在厂房里做,冬天我们就用暖气管烘。烘久了整屋子都是竹味,工友说我像卖竹蓆的。”
  徐文术点了点头,一边听著一边把火调小,让热气足够的稳定。
  竹筋软下来之后,老沈把它放回粉笔线边上,开始压。
  徐文术帮他按住另一头。
  “你別用力压。”老沈提醒,“你用力压,它就反弹。你用手心贴著它,跟它磨一会儿。”
  徐文术照做。
  手心贴在竹筋上,能感觉到竹子有一点弹性,有一点倔。
  他忽然明白老沈为什么叫伺候。
  这东西不是做出来,是磨出来的。
  第一根主筋定好之后,第二根、第三根……
  哨口先收起,刀也先放下,桌上只剩图纸、捲尺、竹筋、麻绳和胶。
  胶是老沈带来的,装在一个旧玻璃瓶里,打开就有一股很特別的味道。
  这闻起来有点像老木头、又有点像像旧柜子、当然更像某种动物胶。
  徐文术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胶?”
  老沈看他一眼:“鱼鰾胶。”
  “你还真讲究。”
  “讲究才能扛风。”老沈说,“你用那种便宜胶,风一顶,裂开跟笑话一样。”
  骨架一点点成形的时候,顾夏的消息又来了。
  她发了一张照片。
  车票的一角,日期在那儿很清楚,正卡在跨年前后。
  徐文术盯著那张车票看了两秒。
  “到镇口记得说一声,別半夜走小路。”
  “你要来接我吗?”
  徐文术看著屏幕,手指停了一下。
  他本来想回“骚脚狼可以”,但脑子里闪过一个更真实的画面。
  顾夏拖著背包在镇口等,风吹得她鼻尖红,她一边看路牌一边装镇定。
  他没回“可以”也没回“不可以”,只回了四个字:“到了再说。”
  顾夏发来一个“行”的表情,又补一句:“我到了要先看板鷂。”
  徐文术忍不住笑了,“你先吃饭。”
  “看完再吃。”
  八角的骨架在地上铺开那一刻,徐文术第一次真正有了这东西很大的实感。
  以前看图纸只是线条。
  现在一根根竹筋压在粉笔线边上,八个角把空间撑开,像在屋里开了一个巨大的骨架花。
  学哥儿蹲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这要是上天,得多响啊?”
  老沈没理他,手指在骨架上点:“別想响,先想稳。稳住了才响。”
  徐文术低头看那八个角,有四个角很正,另外四个角微微有一点差。
  差不大,但在老沈眼里可能就是不顺眼。
  老沈果然皱眉:“这里。”
  徐文术看了一眼,確实有点不对。
  既然不对,那么就改。
  他把那一角的麻绳解开,竹筋重新烤热,重新弯,重新定。
  夜色压下来之后,骨架暂时被放在书房地上,用几本书压住角,防止夜里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它掀翻。
  哨口还在木箱里。
  哨面还没上板。
  但八角已经站在屋里了。
  老沈收拾工具的时候,突然停一下,看著那骨架,低声说:“像样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但是总觉得像是带著一种无比欣慰的感觉。
  老沈拎起木箱走的时候,照旧绕开粉笔影子,只是这次他绕的时候慢了半拍,像在確认这张影子以后会被真正的八角覆盖掉。
  老沈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徐文术去厨房倒垃圾,回来路过那间掛板鷂的空房。
  门没关严,风从窗缝钻进去,板鷂边角轻轻抖了一下,哨口摩擦出一点细响,像在嗓子眼里试了试音又吞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顾夏那句“我只想听一回真的”。
  他回书房,打开手机。
  顾夏又发来一张图。
  是一杯便利店咖啡,杯壁上凝著水珠。
  “今晚先对付。明天继续赶。”
  徐文术盯著那杯咖啡看了两秒,回了句:“別硬赶,赶夜路容易出事。”
  “我知道。我只是想在元旦之前赶到。”
  徐文术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地上那只八角骨架。
  它安安静静躺著,像一只还没长出羽毛的巨鸟。
  哨口在木箱里,像嗓子还没装上。
  外面的风还在,河还在,镇子也在一点点往元旦靠近。
  他伸手把图纸翻到背面,找了块空白,写下接人两个字。。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隨即把笔放下。
  屋里只剩竹子的味道和暖气的热。
  他起身去把那间掛板鷂的门缝轻轻带上了一点,留下一条缝。
  留给风,也留给接下来那几天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