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藏拙论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日头已然西斜,透过耳房高处那扇小气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朦朧斜长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著旋。
  江绍生率先醒来。
  耳房低矮,光线昏暗,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隱约传来刘文压低嗓门的说话声,间或夹杂著刘武一两声短促的应和,白日班的交接与寻常动静无异。
  身边,洪普的鼾声已转为悠长平稳的呼吸,看著睡得正沉。
  江绍生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睡了几个时辰,疲乏已解,但筋骨间却有种沉滯感,常熬夜的人都知道,这是熬夜后又骤然沉睡常有的现象。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脖颈肩胛,便准备在这个空当里提升提升面板熟练度。
  耳房狭小,除去两张床铺和一张旧桌,空地仅容数步,但这並不妨碍他练拳。
  八极拳本就讲究“拳打臥牛之地”,方寸之间,亦可辗转腾挪,锤炼劲力。
  他深吸一口气,在床铺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站定。
  眼神沉静下来,心也隨之定下。
  沉肩,如卸重担。
  坠肘,似悬铁砣。
  含胸,敛去锋芒。
  拔背,挺起脊樑。
  一个最基础不过的骑马蹲襠式起手,周身气息便为之一凝。
  在这极有限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八极拳的一招一式。
  撑捶如撞钟,探马似寻隙,顶肘隱雷霆,靠山含崩意……
  自身意念隨著动作游走,追寻著那“六合”的微妙联繫。
  汗水渐渐从鬢边渗出,呼吸也由绵长转为深沉。
  大半个时辰就在这心无旁騖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那块地上的光斑悄然挪移,顏色也染上了一抹黄昏將至的暖黄。
  “呼……”
  一声带著浓重睡意的哈欠打破了寂静。
  洪普在被窝里像条大虫一样蠕动了几下,终於睁开了眼。
  他先是茫然地盯著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几秒,然后眼珠子转动,看到了床边空地上,那个沉静如山岳的身影。
  江绍生正好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在微凉空气里化作一道淡淡的白痕。
  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洪普那双眸子。
  洪普没立刻起来,反而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个脑袋,看著江绍生,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绍生,你说。”
  “嗯?”
  江绍生应了一声。
  “你既然有这身本事,为什么以前总藏著掖著?连我都让你给糊弄过去了,真当你就会几下庄稼把式。你本该有更好出路的。”
  睡了一觉,混沌的脑子被睡眠滤得清明了许多。
  清晨那场乾脆利落、甚至带点狠辣老练的应对,反覆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不是一个仅凭庄稼把式和运气就能做到的。
  他这兄弟,心里藏著事儿,身上藏著能耐,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江绍生闻言,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走到桌边,拿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凉水入喉,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而后转过身,背靠著墙壁,看向洪普,缓缓开口:
  “我这拳脚,对付几个没跟脚、没真传的街头混混,仗著几分狠劲和出其不意,或许能行。就像早上那伙人,看著凶,其实路子野,没真正统合起来,破绽不少。”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似乎越过了耳房,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可洪普,你想想,单单一个永安里,就已经大到没边了。这里面有听槐堂那样正经开馆授徒的武师,手下真传弟子不知凡几。”
  “有鏢局里走南闯北、刀头舔血的鏢师,他们的经验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一招一式没有花哨,只求最快最狠地放倒对手,保住红货和自己性命。”
  “暗地里呢?那些盘踞码头、掌控街面的帮会,哪家不养著几个拿钱办事的硬手?他们或许名声不显於市井,但动起手来,一招一式都是杀人的本事。”
  “再往大了看,整个津港市,这潭水有多深?租界里那些洋人大班、买办身边的保鏢,人高马大,练的是咱们闻所未闻的搏击术,纯粹追求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军队里退下来的老兵,枪林弹雨里练出的杀伐气,不是拳脚功夫能简单衡量的。”
  “更別说那些真正传承有序、隱在幕后的大拳师、老江湖……他们的世界,我们连边都摸不著。”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这刚刚摸著门边的三脚猫功夫,算什么?放到整个昭东地区,乃至整个昭国,恐怕连朵水花都溅不起。”
  “在这乱世潮头,你我这样的小人物,不过是大浪里挣扎求存的蚂蚁罢了。有几分力气,懂得低头看路,护住自己和身边人一时平安,已是侥倖。”
  他看向洪普,眼神里並没有什么不甘的情绪。
  “至於更好的出路,那需要的不只是拳头硬,还得有运道,有根基,有人提携,甚至得有拿命去搏、並且搏贏了的觉悟。”
  “我现在,只想先站稳脚跟,看清楚脚下的路,再想下一步往哪儿踩。本事不是拿出来显摆的,是留著关键时候保命、吃饭的。”
  洪普听得愣神,裹著被子坐了起来。
  他平日大大咧咧,却並非全然不懂世情。
  绍生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因清晨那场胜利而升起的些许膨胀,但同时,也让他更真切地看到了发小那沉稳表面下,对世道艰险清醒到近乎冷峻的认知。
  “所以你才一直那么小心?”
  洪普闷声问。
  “小心驶得万年船。”
  江绍生走回自己床边,开始整理晚上要穿的衣物。
  “尤其是在咱们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闷声发財,低头练功,等风真来了,或许还能借点力,而不是第一个被颳倒。”
  洪普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消化著这些话,以及这些话背后所代表的那种与他以往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
  他忽然挠挠头,咧开嘴,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懂了!就是还得接著装,呃,不对,那叫藏拙。不过绍生……”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
  “你那手咔嚓一下把人手腕別住的功夫,还有最后那一下敲脖子,真利索!啥时候也教教我?不用多,就那一两下保命的!”
  江绍生看他一眼,脸上终於露出点真切的笑意。
  “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先把站桩站稳了再说。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没有捷径。晚上上工前,再站一刻钟。”
  “啊?”
  洪普脸一垮,隨即又振作起来。
  “成!站就站!总比被人当沙包打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