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入库房
  院门外,那嘈杂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堵在门口的二三十號汉子,像是得了什么无声的號令,从中间齐刷刷地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影从人堆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著一身黑衣的男人,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人一出现,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之前金钱豹在时,是霸道,是凶悍。
  而这个人,身上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热乎气。
  江绍生他们几个都没见过这人。
  但吴铁手在看到这人的一瞬间,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头一次变了顏色。
  浮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林子里忽然撞上了一头他从未见过的,也从未听说过的猛兽。
  吴铁手缓缓將插回腰间的鹿角戟又抽了出来,双手握住,摆开了一个守御的架势。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被自己踹进库房里的金钱豹,他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门口这个黑衣人给牢牢吸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
  吴铁手沉声问道。
  那黑衣人没答话,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院子。
  目光过处,无论是躺在地上的尸体,还是江绍生他们这些站著的活人,在他眼里,似乎都和院子里的砖石草木没什么分別。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吴铁手身上。
  “你,很不错。”
  黑衣人终於开了口。
  “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跟错了人,站错了地方。”
  吴铁手眉头一紧。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来我福昌货栈的地盘,有何贵干?”
  “拿回我们爷的东西。”
  黑衣人言简意賅。
  “你们爷?”
  吴铁手追问。
  “是谁?”
  黑衣人听到这话,冷呵一声。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废话,朝身后那些手下偏了偏头,只吐出两个字。
  “清场。”
  那二三十號汉子得了令,发出一声吶喊,举著手里的棍棒就要往院子里冲。
  “退!”
  吴铁手猛地一声低喝。
  同时,他给了江绍生一个极其隱晦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江绍生瞬间就懂了。
  进库房!
  快!
  我拦住他们!
  江绍生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吴铁手这样的人物说出“我拦住他们”而不是“我干掉他们”,这门口的黑衣人,得厉害到什么地步?
  来不及多想,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犹豫。
  “走!”
  江绍生一把拽住还愣在那的洪普,扭头对刘家兄弟喊道。
  “刘兄,进库房!”
  刘文反应最快,他知道吴头儿这么说,就代表著外面的局势已经不是他们能掺和的了。
  他一把扶起还在地上喘气的弟弟刘武。
  “走!別给吴头儿添乱!”
  洪普看著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被江绍生拽了一个趔趄,也回过神来。
  “绍生,这他娘的从哪来这么多人!”
  “別废话了,想活命就赶紧动!”
  江绍生催促道。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扇被金钱豹撞塌的大门。
  吴铁手见他们动了,心里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一个人,一对戟,就这么迎著那二三十號人冲了上去。
  他没有去跟那些嘍囉缠斗,而是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烟,直奔那个领头的黑衣人。
  擒贼先擒王!
  只要解决了这个黑衣人,剩下这些不过是乌合之眾。
  黑衣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吴铁手的戟尖快要递到他面门时,他才有了动作。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左手。
  院子外,吴铁手和黑衣人瞬间交上了手。而院子里,江绍生四人已经衝到了库房门口。
  “快进去!”
  江绍生一脚把洪普踹了进去,自己紧隨其后。
  刘文扶著刘武,也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娘的,什么都看不见!”
  洪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
  “別出声!”
  江绍生压著嗓子。
  “都靠墙边蹲下!”
  黑暗中,能听见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这有火摺子!”
  刘文的声音响起。
  他显然比其他人要镇定,求生经验也更丰富。
  很快,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刘文从怀里摸索著,居然还掏出半截用油纸包著的蜡烛。
  火光亮起,顿时照亮了周围的情形。
  四人这才看清,他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库房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半人多高的木箱,一个挨著一个,一个叠著一个,高的甚至快要顶到房梁。
  这些木箱之间只留下了狭窄的通道,弯弯绕绕,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人走在里面,视线被完全遮挡,只要拐个弯,就看不见前后的人了。
  江绍生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门口不远处。
  金钱豹正趴在那一动不动,身下似乎渗出了一滩血跡,也不知是死是活。
  “江兄,现在怎么办?”
  刘文点亮了蜡烛,凑过来低声问道。
  外面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听得人心惊肉跳。
  江绍生看了一眼外面。
  火光映照下,只见吴铁手正和那黑衣人斗在一处,身形快得只剩下两道影子。
  而其他的那些打手,正被吴铁手一个人拦在院子中央,一时半会也冲不进来。
  但谁都看得出来,吴铁手撑不了太久。
  他一个人,要应付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衣人,还要分心阻拦其他人,已经是左支右絀。
  那些人衝进来,是迟早的事。
  江绍生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钱豹,又看了看这迷宫一样的库房,一个念头瞬间在脑子里成型。
  “刘兄,你和刘武兄弟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照顾好伤势。”
  江绍生对刘文说道。
  “那你和洪普呢?”
  刘文问。
  “我们做点准备。”
  江绍生说著,朝洪普使了个眼色,两人猫著腰,悄悄地摸到了金钱豹身边。
  洪普凑过去探了探鼻息,回头对江绍生摇了摇头。
  “没气了,估计是刚才被吴头儿那一脚给踹断了心脉。”
  死了。
  江绍生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舅妈给他的那把旧攮子,没有丝毫犹豫,对著金钱豹的后心窝,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嗤一声,刀刃入肉。
  洪普看得眼皮一跳。
  “绍生,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也得让他再死得透一点。”
  江绍生面无表情地说道,同时拔出攮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马上离开。
  他拽著金钱豹的一条腿,將他的尸体拖到了旁边一个高大的木箱后面。
  那里正好是一个通道的拐角,光线照不到,黑漆漆的。
  他把尸体摆弄了一下,让它靠著木箱,做出一个像是有人躲在那里的姿势。
  然后,他又刻意地將金钱豹衣袍的一角,从木箱后面露出来那么一小块。
  在昏暗的烛光下,那一角衣服,若不仔细看,就像是某个躲藏起来的人,不小心露出的衣角。
  “绍生,你这是干嘛?”
  洪普满头雾水,完全看不懂江绍生的操作。
  江绍生没有解释,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別问,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他拍了拍手,对洪普道:“走,我们去跟刘家兄弟会合。真正的硬仗,才刚要开始。”
  两人刚转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吴铁手的一声怒喝,紧接著,是一阵金铁交鸣的爆响。
  江绍生心里一沉。
  吴铁手,恐怕是要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