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引子:龙脊寻幽·下墓
  蛮清,康乾二十六年,秋。
  塑州城,苍龙山。
  月亮刚升起来,五个人影鬼鬼祟祟上了半山腰。
  领头的是个十八九的后生,瘦高,肩宽,走路脚底生风,丝毫不带喘。
  后头跟著个穿长衫的同龄人,边走边抬头看山势,嘴里念念有词。
  再后头是两个壮汉,一个背麻绳,一个扛镐头。
  最后头是个矮子,不到四尺,倒腾著两条短腿紧赶。
  到了地头,领头的后生停下来,往四下望了望。
  “就这儿。”
  他叫陈阿五,塑州本地人,从小在苍龙山採药砍柴,哪道沟哪道梁都装在肚子里。
  穿长衫的崔平喘匀了气,往四周走了一圈,又抬头看天,再低头瞅脚下的山势。
  看了半晌,点点头。
  “是这儿。”
  崔平指著脚下的山脊。
  “山脊到此忽然收窄,两边各有一道浅沟,按堪舆的说法,这是龙脊背,寻常没人敢往这儿埋东西,可要是埋了,就是存心不想让人找到。”
  陈阿五咧嘴笑了一下:“那就对了。”
  他冲后头招招手,矮子金乙迈步上前。
  “金乙,瞅瞅那一片。”
  陈阿五往东指了指。
  “有没有洞、有没有凹坑、有没有草长得不一样的地方,仔细瞅。”
  金乙点点头,矮著身子钻进荆棘丛里。
  陈阿五蹲下,从怀里摸出块干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崔平,自己嚼另一半。
  王九一和王三九也蹲下,摸出水囊喝水。
  月亮照著山,四下里静得很,只有虫子在鸣叫。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金乙从荆棘丛里钻出来。
  “有了。”
  陈阿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渣。
  几个人跟著金乙往东走了二十来步,在一丛老荆棘跟前停下。
  金乙拨开乱草,露出地面。
  乍一看没什么特別,可细瞅,那片土的顏色比旁边深,长著的草也比別处矮。
  陈阿五蹲下,拿手按了按。
  土是松的,按下去能陷个指节。
  “挖。”
  王九一和王三九抡起镐头就干。
  崔平举著火摺子照亮,土一镐头一镐头被刨开。
  挖了约莫二尺深时,王三九的镐头磕在了石头上。
  几个人闻声连忙凑过去看。
  火摺子往坑里一照,是一块青灰色石板,半间屋子那么大,斜著盖在土里。
  崔平蹲下拿手摸著石板边缘,开口道:“是封门石,看来底下是墓道口。”
  陈阿五跳进坑里,沿著石板边缘摸了一圈。
  他发现这石板一头深一头浅,浅的那头有条缝,宽度刚好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快!搭把手。”
  王九一和王三九同时跳下来,三个人抠住那条缝同时发力。
  结果石板却纹丝不动。
  陈阿五果断跳出坑,围著那块石板转了两圈。
  石板边缘的土是新翻的,再往外是顏色发白的硬土,他一镐头下去,却只崩出个小坑。
  “硬土,打不动。”
  金乙蹲在坑边,盯著那条缝瞅了半天,忽然开口:“我进得去。”
  陈阿五走到缝边,拿手比了比。
  缝不到一尺宽,常人进不去,金乙那身板正好。
  “底下什么情况,看不见。”
  陈阿五想了想,冲王九一伸手。
  王九一解下麻绳递过来。
  陈阿五把绳子系在金乙腰上。
  “有事拽绳子,拽一下是往下放,两下是往上拉,三下是有事,赶紧拽。”
  金乙点点头,把火摺子別在腰里,侧身往那条缝里钻。
  他肩膀窄,身子小,几下就挤进去了。
  陈阿五蹲在坑边,手里的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
  绳子放了两丈深后停了。
  过了一会儿,绳子拽了两下。
  陈阿五和王九一一起使劲,把金乙拽上来。
  金乙从缝里钻出来,满头满脸的土,喘了几口气,开口就说:
  “斜口往下,四十来度,下去六丈多深,到底是一堵砖墙。青砖,老活儿,缝里长白毛,少说几百年了。探条捅了捅,砖墙后头空的,有风往外渗。”
  “风大不大?”
  “不大,细风。”
  陈阿五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月亮掛在半空,照得山上一片白。
  “不等了,现在就下。”
  他把麻绳从金乙腰上解下来,重新系在自己腰上。
  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亮了,递给金乙。
  “金乙打头,我第二,崔平第三,九一第四,三九殿后,下去之后听我招呼,別乱动。”
  金乙接过火摺子,点点头,侧身钻进那条缝。
  陈阿五蹲在坑边,手里的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
  放了两丈深,绳子停了。
  过了一会儿,绳子拽了一下。
  陈阿五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缝里。
  缝窄,两边都是石头。
  他侧著身子往下蹭,脚底下踩不著实处,全靠胳膊撑著两边。
  往下蹭了约莫一丈,缝忽然宽了,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三四尺才踩到底。
  站稳了一抬头,金乙举著火摺子站在旁边。
  火光照出一条斜向下的洞,洞壁是石头,有人工凿过的痕跡,镐印子还在上头。
  “走。”
  金乙打头,陈阿五跟在后头。
  洞斜著往下,四十来度的坡,脚下全是碎石,洞壁潮得全是湿气。
  走了约莫二十丈,洞到头了。
  面前是一堵青砖墙。
  陈阿五举著火摺子凑近看。
  青砖,老活儿,每一块砖都磨得平整,缝里灌过浆,灰白色的浆子硬得像石头。
  砖缝里长著一簇簇白毛,摸上去又湿又滑。
  墙上有个碗口大的洞,就在墙根底下,边缘的砖碴子是新的,顏色比周围的砖浅。
  金乙说:“这是我刚才捅的。”
  陈阿五蹲下,把眼睛凑到洞口。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把耳朵贴上去。
  有风声。
  风里带著股说不上来的味儿。
  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崔平下来了。
  他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步,扶住洞壁站稳,举著火摺子往砖墙上照。
  “封门墙。”
  他凑近看了看砖缝。
  “砌得讲究,这不是一般人的墓。”
  王九一和王三九也下来了。
  五个人挤在砖墙跟前,火摺子的光照著那堵老墙。
  陈阿五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盯著那堵墙。
  “金乙,这个洞你能钻进去吗?”
  金乙蹲下看了看,拿手比划了一下。
  “钻不进去,得再撬开几块砖。”
  陈阿五冲王九一伸手。
  王九一把镐头递过来。
  陈阿五接过镐头,对准那个洞上方的砖缝,一镐头砸下去。
  闷响一声,砖裂了,但没掉下来。
  他又砸了一下。
  这回砖鬆了,哗啦掉下来两块,洞口大了些。
  他拿手把碎砖抠出来,扔到一边,再砸,再抠。
  砸了七八下,洞口有脸盆大了。
  陈阿五把镐头递给王九一,凑到洞口往里看。
  火摺子往里一照,果然是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