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津港火车站
  江绍生十几年没出过远门了,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观澜里出来,往舅舅家走。
  月亮还掛在天边,薄薄的一片,像谁用指甲在青灰的天上划了一道。
  晨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带著夜里积下的潮气,凉丝丝地往袖口里钻。
  舅舅家的门虚掩著,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绍生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舅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著几分忙乱。
  门拉开,沈香君站在门槛里。
  她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身蓝布褂子,外头套了件深色夹袄,头髮已经挽好了,鬢边却还落著几缕碎发。
  看来是起得太早,顾不上收拾齐整。
  “绍生来了?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收拾著呢,昨儿个弄到半夜,今早一看,还是落下不少东西。”
  江绍生跨进门。
  堂屋里堆著好几个包袱,有的系好了,有的还敞著口,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桌上放著只竹编食盒,盖子没盖上,能看见里头满满的茶叶蛋,还冒著热气。
  “舅妈,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
  沈香君摆摆手。
  “你坐著等会儿,望飞!雪亭!好了没有?”
  她往里屋走。
  “绍生哥!”
  一个脆生生的嗓门从里屋传出来,紧接著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陈望飞从里头衝出来,跑起来像匹撒欢的小马驹,劲头十足。
  衣裳还没穿齐整,褂子的扣子扣错了位,一边高一边低,脚上的鞋也只趿拉著一只。
  他衝到江绍生跟前,仰起脸,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绍生哥,咱们坐火车去吗?”
  “坐火车。”
  江绍生低头看他,伸手帮他重新扣扣子。
  “你坐过火车?”
  陈望飞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坐过!我爹说火车可大了,比咱们家还大,真的吗?”
  “比咱们家大。”
  江绍生把他扣错的扣子解开,一个一个重新扣好,
  “能装好几百號人。”
  “好几百號?!”
  陈望飞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然后惊呼道:
  “那得多大啊!”
  他正想接著问,里屋又走出来一个人。
  陈雪亭比她弟弟稳当多了。
  小丫头穿著身藕荷色的小棉袄,辫子梳得光溜溜的,乌黑油亮,辫梢扎著两截红头绳。
  只是眼皮还耷拉著,显然没睡够。
  她走到江绍生跟前,轻轻叫了一声:
  “哥,你来啦。”
  江绍生看著她,也问道:“雪亭坐过火车没?”
  陈雪亭点点头:“坐过,坐过一次,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是你两岁时候的事,你记得什么呀。”
  陈望飞在旁边拆台。
  “你那时候还在娘怀里抱著呢,你哪记得。”
  陈雪亭没理他,只是看了弟弟一眼。
  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却让陈望飞一下子闭上了嘴。
  江绍生看著这两个小的,没忍住,伸手在陈望飞脑袋上揉了一把。
  沈香君从里屋出来,手里拎著两个包袱,肩上还挎著一个。
  她看见两个孩子都收拾齐整了,鬆了口气:
  “行了,走吧,望飞你鞋呢?”
  陈望飞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只趿拉著一只鞋。
  他一溜烟跑回里屋,又一阵风似的衝出来,这回两只脚都穿上了。
  “娘,我好了!”
  沈香君看著他,无奈地摇摇头,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江绍生:
  “绍生,辛苦你了。这几个你帮忙背著,我拿这些。”
  江绍生接过来,掂了掂,不算重,就是体积大,背著有些碍事。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又弯腰把地上另一个包袱也拎起来。
  “走吧。”
  一家四口出了门。
  天已经亮了。
  积善里的弄堂里开始有了人声。
  有人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有人端著尿盆往公厕走,一个老头儿坐在门槛上抽旱菸,看见他们一家子大包小包的,问了句:
  “出远门啊?”
  “回老家,给孩子太爷爷做寿。”
  沈香君笑著应了一声。
  “哟,那得坐火车吧?”
  “对,坐火车。”
  “好嘞,一路顺风啊。”
  “多谢您嘞。”
  他们穿过弄堂,拐进大街,往北走。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
  陈望飞走过的时候,眼睛直往那摊子上瞟,喉结动了动。
  沈香君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江绍生走在最前头。
  背上扛著两个大包袱,手里还拎著一个,走得却稳稳噹噹。
  沈香君跟在他身后,一手牵著陈望飞,一手牵著陈雪亭。
  陈望飞总想往路边跑,被他娘拽回来好几回。
  “老实点,街上人多,走丟了上哪儿找你去?”
  “娘,我看看那猴儿。”
  “什么猴儿?”
  “那边,那边有人耍猴!”
  沈香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確实围了一圈人,隱约能看见有人在敲锣,还有猴子窜上跳下的影子。
  她拽紧陈望飞的手:
  “別看了,赶火车要紧。”
  陈望飞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陈雪亭安安静静地走著,偶尔四处张望张望。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到了火车站。
  津港火车站是个大站。
  灰色砖楼,拱形大门,门口人来人往,扛行李的脚夫、卖吃食的小贩、拉客的黄包车夫,挤成一团。
  江绍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香君。
  她攥紧两个孩子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火车站变化得太大了,她此刻就像第一次来一般。
  江绍生四下看了看,指著车站旁边一片空场子。
  “那边是露天候车区,三等四等的都在那边等,一等二等的进里头候车室。”
  他领著他们往那边走。
  露天候车区是一片铺了石板的空地,挤满了人。
  大包小包堆得到处都是,有坐在包袱上打瞌睡的,也有蹲在地上吃乾粮的。
  空气里各种味道都有,直衝脑门。
  陈望飞一进来就皱起鼻子:“娘,什么味儿啊?”
  沈香君没理他,只顾著找地方落脚。
  江绍生看了一圈,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小块空地,便领著他们挤过去。
  他把包袱放下来,在地上摞成一堆,然后对沈香君说:
  “舅妈,你们在这儿等著,我去看看车次。”
  沈香君点点头,拉著两个孩子坐到包袱上。
  陈望飞不肯老实坐著,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他看见对面有个小孩在吃烧饼,烧饼上撒著芝麻,金黄黄的,他的眼睛就黏在那烧饼上下不来了。
  那小孩也看见他,嚼得更起劲了,吧唧吧唧的,满嘴油光。
  陈望飞咽了口唾沫,转过头不看了。
  陈雪亭安安静静地坐在包袱上,把辫子拿到手里,一下一下地捋著辫梢。
  江绍生挤到候车区边上,抬头看墙上掛著的车次牌。
  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津港至天南,七號站台,八点发车。
  途经:真如镇站、南翔站、安亭站、陆家桥站、苏河站……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他记下了,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喧譁。
  “让让让让,开水来了。”
  一个穿制服的站役推著辆小推车从人群里挤过来,车上放著一只大茶炉,热气直冒。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推车的人吆喝著往前走。
  江绍生侧身让过,等推车过去了,才往回走。
  回到角落,沈香君正低著头跟两个孩子说话。
  陈望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袱上站起来,一只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好像在画什么。
  “老实坐著。”
  沈香君把他拽回来。
  陈望飞不情不愿地坐下去,屁股刚挨著包袱,又站起来:“娘,我想去那边看看。”
  “看什么看,火车一会儿就来了。”
  “我就看看。”
  “陈望飞。”
  沈香君的语气重了几分。
  陈望飞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江绍生也坐下休息。
  他抬头看了看钟,七点半了。
  “舅妈,快了。”
  沈香君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包袱,数了数,一个没少,这才放心。
  陈望飞坐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扭来扭去。
  陈雪亭还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她弟弟,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
  七点四十。
  候车区里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往站台方向走,有人大声喊著找同伴,有人扛起行李开始挪动。
  江绍生站起身,往站台那边看了一眼,七號站台的方向,开始检票了。
  “舅妈,该走了。”
  沈香君连忙站起来,把两个孩子拽起来,又去拎包袱。
  江绍生已经把最大的两个包袱扛上肩,手里还拎著一个,侧过头说:
  “舅妈,你跟紧我,別走散了。”
  沈香君点点头,一手一个,紧紧攥著两个孩子的手。
  他们跟著人流往检票口走。
  人挤人,肩碰肩,走的走,跑的跑。
  陈望飞被他娘拽著,还想往人群里钻,被他娘一把拉回来。
  “老实点!”
  陈望飞老实了。
  检票口挤成一团。有人举著票往前挤,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在喊“別挤別挤”,一点用都没有。
  江绍生侧著身子往里挤,肩上的包袱被人撞了好几下,他顾不上,只顾著回头看沈香君跟没跟上。
  沈香君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手里的两个孩子也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陈雪亭咬著嘴唇,一声不吭地跟著走。
  陈望飞被他娘拽著,还在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人群猛地一阵涌动,不知是谁往前推了一把,沈香君一个踉蹌,肩膀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手里的陈雪亭被带得往前扑去。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来。
  江绍生猛地回头。
  一个瘦小的男人正从沈香君身边退开。
  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件短褂,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嘴里道著歉,脚下却已经在往后挪了。
  “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挤著您了。”
  他说著,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江绍生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上。
  那只手正飞快地往怀里缩。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他已经动了。
  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扔,手里拎著的那个也甩到一边,他侧身挤过两个人,一步跨到那瘦小男人身后。
  大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在那人左肩上。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
  “朋友。”
  江绍生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