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乌德旺(求追读,一万两千字到帐)
  那瘦小男人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站丁身上,悄悄往后挪了一步,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可他刚一动,一只手就搭在了他肩上。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力道。
  “我说让你走了吗?”
  江绍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
  瘦小男人僵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站丁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他猛地举起哨子,狠命一吹。
  尖利的哨声划破嘈杂的人声,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捂住耳朵往后退。
  哨声一落,站丁指著江绍生,扯著嗓子喊:
  “你、你敢在站台上闹事,妨碍站务,破坏秩序,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越说越来劲,踮起脚尖想离江绍生近一点,可踮起来也只够到江绍生下巴,气势上先矮了一截。
  他又退后一步,抬手指著站台另一头:
  “那边就是路警所,我喊一声,马上来人把你抓进去。牢房里蹲几天,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儿撒野!”
  沈香君脸色大变。
  她虽然没进过牢房,可那些年听人说过不少,什么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之类的话。
  她赶紧上前拉住江绍生的胳膊:
  “绍生,绍生!別闹了,真的別闹了,钱不要了,咱们走,快走!”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拽他。
  两个孩子也慌了。
  陈望飞紧紧抱著他娘的腿,眼圈都红了。
  陈雪亭咬著嘴唇,眼眶里泪珠直打转,却硬是忍著没掉下来。
  可江绍生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儿像根桩子似的钉在地上。
  他低头看著那个站丁,目光平静得出奇。
  那站丁被他这么看著,心里越发毛躁,嘴上却不肯示弱。
  “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你问问他们。”
  他回头朝人群里扫了一眼,想找几个帮腔的。
  可人群里没人吭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转到一边,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那站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开始冒汗。
  六月的天,本就热得慌,他穿著那件坎肩,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又指著江绍生。
  “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绍生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想怎么样?”
  江绍生鬆开那瘦小男人的肩膀,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回他没停,一直走到那站丁跟前,离他不过一臂远。
  他低头看著对方,慢慢道:
  “我就想知道,你们俩是一伙的,还是两伙的?”
  站丁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瘦小男人也急了,顾不上肩膀还麻著,扯著嗓子喊:
  “你血口喷人!刘头儿是站上的老人了,跟我能有什么?”
  “我让你说话了吗?”
  江绍生头也没回,声音却冷了下来。
  那瘦小男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群静得出奇。
  站丁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后悔过来帮腔了。
  他就那么站著,被江绍生的目光压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喘气都费劲。
  江绍生看著他,心里头雪亮。
  这种人他见多了。
  平日里仗著身上那件坎肩,在站台上吆五喝六,跟那些扒手勾勾搭搭,你替我望风,我给你打掩护,分起赃来比谁都快。
  出了事,象徵性地搜一搜,走个过场,然后往边上一站,等著下一趟火车进站,再等著下一拨肥羊上门。
  今天要不是他在这儿,舅妈那钱,可就这么打了水漂了。
  两个孩子受的惊嚇也白受了。
  他想著目光慢慢从那站丁脸上移开,落在那瘦小男人身上。
  那人被他看了一眼,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拿来。”
  江绍生伸出手。
  那瘦小男人嘴唇哆嗦著,还想狡辩:
  “拿什么?我没拿!”
  江绍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瘦小男人又退了一步,这回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在站台的石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愣了一瞬,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弹起来。
  “你他娘的还敢动手?”
  他站稳了身子,脸上的惊慌一扫而空,反而升起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横劲儿。
  周围这么多人看著,他李老六要是就这么认了,往后还用在车站混?
  再说刚才那一下,是他自己绊倒的,江绍生碰都没碰他,他怕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抬手就朝江绍生胸口推去。
  “让开!听见没有?让开!”
  他的手撞在江绍生胸膛上,推了一把。
  “耽误老子上车,你他娘赔得起?”
  他又推了一把。
  江绍生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任那人推了两下,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是目光比方才更冷了。
  沈香君在旁边看著,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就如同江绍生他爹当年一般。
  “绍生。”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求。
  可江绍生没回头。
  那瘦小男人推了两下,见江绍生纹丝不动,心里也有些发毛。
  可这会儿骑虎难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再推第三下。
  “你聋了?叫你让……”
  他的手再次按上江绍生的胸口,使劲往前一推。
  这一回江绍生动了。
  他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一把扣住那只推过来的手腕。
  那瘦小男人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股巨力从手腕上传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瘦小男人骨头瞬间错了位,他张大了嘴正要叫。
  可叫声还没出口,江绍生的右手已经攥成拳,自下而上,猛地砸进他的肚子。
  瘦小男人的嘴还张著,可声音全憋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口气在那儿倒抽。
  他的眼珠子往外凸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下去,双手捂著肚子,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然后往前一栽,侧著身子瘫在地上,蜷成一团。
  涎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淌在站台的石板上,聚成一滩。
  全场顿时一静,然后譁然。
  “打人了!”
  “真动手了!”
  人群猛地往后退了一圈。
  沈香君的脸一变。
  陈望飞却因为这个举动眼睛一亮。
  那站丁站在那儿,脸白得像鬼。
  他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瘦小男人,又看了看江绍生,手里的哨子捏得死紧。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把哨子送到嘴边。
  腮帮子鼓起来正要吹。
  江绍生转过头。
  就一眼。
  站丁的嘴鼓在那儿,哨子悬在嘴边,腮帮子里的气一点一点泄出去,愣是没吹下去。
  他站在那儿,跟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动也不敢动。
  江绍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人。
  那瘦小男人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嘴角的涎水淌了一地,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进气没出气。
  江绍生弯下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人软得像根麵条,两条腿拖在地上,脚尖划拉著石板,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江绍生把他拎到站丁跟前,往地上一扔。
  噗通一声,那人又瘫在地上。
  站丁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绍生直起腰,看著他,语气平淡道:“这人身上,有我舅妈的钱。”
  站丁张了张嘴:“刚、刚才搜过了,没……”
  “没搜出来。”
  江绍生接过他的话,点了点头:
  “那是您没搜仔细。”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人道:
  “要不,您再搜一遍?”
  站丁一愣,他知道江绍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识相,地上那人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伸手往那瘦小男人身上摸去。
  这回搜得仔细了。
  前胸,后背,袖口,裤腰,鞋筒子,连头髮里都翻了一遍。
  翻到左边裤腿的时候,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蓝色的小布包。
  沈香君眼睛一亮。
  “那是我的!”
  她衝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布包,打开一看,三块银元,七八毛零票子,原封不动。
  她攥著那个布包,红著眼睛地抬头看向江绍生。
  “绍生。”
  话音未落,那站丁的手又在瘦小男人怀里摸了一把,这回掏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个小盒子。
  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著缠枝莲纹,边角包著铜皮,铜皮上鏨著细细的云纹。
  盒子本身不算打眼,可那铜皮擦得鋥亮,一看就是被人时常把玩摩挲的心爱之物。
  站丁举著那盒子问:“这也是你的?”
  沈香君摇摇头:“不是我的。”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我的宝贝!”
  一个胖得像尊弥勒佛似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大腹便便。
  大热天的穿著身绸缎长衫,外头套著件团花马甲,脸上架著副圆溜溜的墨镜。
  他三两步衝到站丁跟前,一把抢过那个小盒子,双手捧著,浑身都在哆嗦。
  “哎呀我的老天爷!我的宝贝!可算找著了!可算找著了!”
  他捧著那盒子翻来覆去地看,铜皮,云纹,缠枝莲,一样不差,嘴里念念有词:
  “没坏,没摔,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才抬起头,看向江绍生。
  他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一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眼睛里竟汪著泪花。
  “这位兄弟,是你,是你把这贼逮住的?”
  江绍生点点头。
  那胖子二话不说,扑通一声,直接跪地上了。
  这一跪,把周围人都看傻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沈香君赶紧去扶。
  那胖子不起来,跪在地上,仰著脸看江绍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兄弟,你是我亲兄弟!这盒子要是丟了,我也不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抱在胸口,跟抱个婴儿似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里头装著她老人家的头髮,我走南闯北十几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今儿个在候车室打个盹的工夫,一睁眼就没了!我寻思著这下完了,完了,我对不起我娘啊。”
  他说著说著,竟呜呜咽咽哭起来,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江绍生伸手把他拉起来:
  “东西找著就好。”
  胖子站起来,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又擦擦盒子,把盒子贴在心口焐了焐,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肉放著。
  然后他一把握住江绍生的手,使劲晃。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的?你这恩情,我乌德旺要是不报,我就不是人。”
  江绍生把手抽回来。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哎哟,这可不能叫举手之劳!”
  乌德旺急了,又从怀里摸出张名片,硬塞进江绍生手里。
  “兄弟,这是我商號的地址,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乌德旺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咱俩今日相识,就是缘分,你要是看得起我,咱俩就拜个把子,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绍生看了看那张名片,上头印著“德旺商行”四个字,底下是地址。
  他把名片揣进怀里,笑了笑。
  “乌老板客气了,我叫江绍生,这是我舅妈和表弟表妹,咱们赶火车,就不多聊了。”
  乌德旺一听,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对对对,赶火车赶火车。兄弟你坐几號车厢?我在二號车厢,回头我找你喝酒,你一定得来!”
  江绍生正要答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喝。
  “干什么干什么!”
  一个年轻的路警拨开人群走进来,穿著黑制服,腰里別著警棍,脸上带著几分凌厉。
  “站台上打架?都给我老实点待在原地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