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诡铃
  当天下午,交代完龙鳞的事並没有別的任务。
  叶承带著那枚龙鳞回到公租房,指尖抚过冰凉的鳞面,心绪还沉在白天的事里。
  这时臭臭醒了。
  它从软笼里钻出来,蹲在枕头边,定定盯著龙鳞看了许久,小爪子轻轻一拨,龙鳞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它又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叶承问。
  “本座检查一下。”臭臭的意识径直飘进来,理直气壮,“毕竟是本座的备用粮仓。”
  叶承一怔。
  备用粮仓?
  “等粮仓满了,应该够你用一两回。”
  话落,臭臭没再多解释,只是趴在龙鳞前,將下巴抵在鳞边,眯著眼,像猫守著暖炉。
  “杨宗纬这人。”
  臭臭叫杨局从来是连名带姓,不带职务,也不带任何尊称。
  “他给你这个,不是信你。”
  “只是需要你活著。”
  “需要你手里攥著点东西。”
  “需要你欠他。”
  它睁开眼,黑豆似的瞳孔映著龙鳞微光。“东西是真的。”“情也是真的。”“帐也是真的。”它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你自己算。”言罢,意识断开…
  加入灵调局的第七天,任务来了。
  报告上写著,cy县·废弃牧屋·疑似超自然现象。
  多吉组长开车,“17”坐副驾,叶承缩在后座,怀里紧紧抱著装有祭道雪龙鳞的盒子。
  叶承能清晰感觉到它——不是视觉、听觉,像是掌心攥著一块余温未散炭火的灼感,安静,却时刻存在。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面对未知的紧绷。
  想了想,叶承还是打开盒子,取出龙鳞。
  银白色微光在昏暗车厢里亮起,温和如月光,不刺眼。
  多吉从后视镜瞥了叶承一眼,没作声。
  17也没回头。
  指尖贴著微凉光滑的鳞面,再无灼痛与排斥,只有一道安静如脉搏的起伏。
  臭臭说,攒够了,够用一两回。
  车后备箱传来动静,叶承扭头看去。
  一条纯黑的狗蹲在后备箱中,出城至今一声未吭,皮毛融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泛著微微红光。
  “它叫乌騅。”17头也不回,“日光市配发,全国分局都在试。”
  “试什么?”
  “试民间传说的办法。”多吉的声音平稳,“仪器测不到的,狗或许闻得到。老一辈的说法,纯黑五黑犬,能见邪祟。”
  乌騅…
  叶承从后期排缝隙看过去,那狗也正盯著他,耳尖直立,鼻翼极轻地翕动,始终保持著安静。
  察隅的废弃牧屋,比报告所描述的更为破旧。
  多吉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山坳,余下路程只能步行。高原下午六点的阳光依旧刺眼,风里却裹著刺骨的冷。
  17走在最前,手里端著最新配发的便携探测仪,屏幕绿线平稳,像一潭死寂的水。
  “未知能量:0。”他低声报数。
  多吉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乌騅跟在17脚边,没有拴绳,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枯草上留下浅痕。
  牧屋是藏南老式原木结构,缝隙填著乾苔,木门歪扭,锁扣锈死。
  17用枪管轻轻推开门。
  屋內比外面更暗,糊窗的报纸泛黄透光,没有霉味,甚至连老房子该有的陈旧气息都淡得近乎闻不出来。
  像被人刻意打扫过。
  叶承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去,毕竟自己一臭临时工拼什么命啊?
  多吉进屋,手电光束扫过墙面、地灶、墙角码得整齐的牛粪饼。
  17紧隨其后,枪口逐处排查。
  “排点完毕,无异常。”他收枪,“没人住过的痕跡,灶是冷的。他蹲下,又用指尖捻起一点灰,搓开,“灶里的灰没被动过。”
  多吉没应声,站在原地,望向墙面。
  墙上掛著一个东西。
  不是藏南地区的文艺摆件,也不是唐卡。
  是一只铃鐺。
  看起来应该是黄铜质地,拳头大小,表面早已氧化成暗哑赭色,铃舌脱落,用一根红绳重新穿起,绳结特殊——是只有高龄老人会打的结,我只在书上看到过。
  多吉看了几秒,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
  铃鐺没响。
  系在红绳上的铃鐺在空气里晃了晃,又静止了。
  “检测异常能量为0。”17再报读数。
  多吉收回手。
  “收队。”
  確认现场没有异常后,三人开始原路折返。
  夕阳沉进山脊,草甸在风里低伏。
  17依旧走在最前,多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步伐沉稳如初。
  乌騅紧紧贴在17脚边,尾巴垂得极低。
  叶承走在最后,右手插在口袋里,隔著布料紧攥龙鳞。
  它是温的。
  “叮。”
  极轻一声,像两枚硬幣轻碰。
  叶承脚步猛地顿住,17也停下,低头用强光手电扫过脚边枯草。
  “什么东西掉了?”
  手电光束划过草根、碎石子、一小截风乾的氂牛骨,此外什么也没有。
  关掉手电,三人继续原路返回。
  刚迈出三步。
  “叮、叮、叮。”又响了三声。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一行人弯腰拨开周围草皮,仔细翻查一遍。
  “没东西。”17的语气里,已经多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叮、叮、叮。”
  一步一声,不多不少,精准得像在数著他们每一步落脚。
  17的呼吸乱了,不再追问,不再弯腰,紧紧握著手中枪。
  多吉终於转过身。
  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比平时更沉:
  “刚才进门,走了几步?”
  “进院子十三步,门口到地灶七步,出来也是……”
  叶承忽然顿住。
  从转身返程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有声音。
  “乌騅,跑!”多吉对乌騅下令。
  铃鐺不再一步一响。
  它开始数数。
  “叮、叮、叮、叮——”
  四声。
  五声。
  六声。
  未知、诡异,像有什么东西蹲在废弃木屋的墙上,隔著两公里夜色,用一根看不见的红绳,牢牢拴住每个人的脚踝。
  每落一次脚,它就扯一下。
  乌騅停下了。
  它僵在枯草里,前腿微弯,喉咙里滚出极低的、碎石摩擦般的呜咽。
  这是它出城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乌騅这是闻到什么了?”17问道。
  叶承和多吉没回话。
  七步、八步、九步。
  叶承开口:“龙鳞能用吗?”
  多吉没回头。“那是杨局批给你的。”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念任务简报,“不是批给我用,是批给你。”
  “给你的东西,自己决定。”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龙鳞依旧温热。
  叶承死死握著龙鳞。
  十三步、十四步、十五步。
  乌騅开始发抖。
  不是冷!乌騅皮毛厚密,绝不该冻得发抖。
  可它现在抖得厉害。
  ”继续走!”多吉对乌騅呵斥。
  十七步。
  乌騅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舌头垂在外面,喘不上气。
  第20步!“咚”的一声,乌騅直挺挺倒了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呜咽,没有抽搐。
  像是在一瞬间,全身的骨头瞬间被抽走,乌騅身子一软,就像一张狗皮被人隨意扔在地上。
  多吉看了乌騅三秒,隨即抬眼看向叶承。
  那一眼里没有疑问,只有身为外勤组长早已確认的事实:
  仪器检测不到的某种诡异,一直跟在我们身边。
  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