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活人入席,百鬼同宴
  花轿停了。
  那种晃晃悠悠、令人作呕的失重感终於消失。
  轿帘外,悽厉的嗩吶声变得更加高亢,似乎在吹奏著某种迎接贵客的曲调,但听在人耳朵里,却像是在哭丧。
  “赵公子,到了。”
  “请下轿——”
  轿外传来那个纸人侍女尖细的声音。
  顾远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此时的他,心跳每分钟只有寥寥几下,体温冰冷,浑身散发著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活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撩开轿帘,走了出去。
  入眼的一幕,即便是一向心理素质极强的顾远,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这是一座豪奢的宅院,朱红大门,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但此刻,这座宅院被布置得极其诡异。
  满院子掛满了灯笼,左边是红的,右边是白的。
  地上铺的不是红毯,而是厚厚的一层纸钱,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碎骨头上。
  风一吹,漫天的纸钱如雪花般飞舞,落在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肩头。
  “这就是周家?”
  顾远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门口停著不少轿子,有纸扎的红花轿,也有正常的绸缎软轿。
  从轿子里下来的人,也是形形色色。
  有穿著官服、却满脸尸斑的老者;有涂著厚厚脂粉、走路脚不沾地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身穿劲装、气血旺盛的江湖武者。
  只是那些武者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惊恐,显然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被“请”来的。
  “赵公子,里面请。”
  那个领路的纸人侍女弯著腰,脸上掛著那一成不变的僵硬笑容。
  顾远没说话,冷著脸,迈步走向大门。
  门口的迎宾不是人,而是一个身高两丈、面如蓝靛的纸扎灵官。它手里拿著一支巨大的硃砂笔,一双画上去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个进门的人。
  “请柬。”
  灵官开口,声音如闷雷。
  顾远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那张带著体温的人皮请柬,递了过去。
  灵官接过请柬,那双死鱼眼在顾远身上扫了一圈。
  【敛息】术生效了。
  在它眼中,眼前这个人类浑身死气,阳火微弱,显然是个已经“入伙”的半死人,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倀鬼。
  “斩妖司,赵四。”
  “隨礼:自身一条命(划掉)……贵客一位!”
  灵官大笔一挥,在旁边的礼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跡,然后高声唱喏:
  “贵客入席——”
  顾远心中冷笑。
  果然,若是赵四那个倒霉蛋自己来,那就是“隨礼一条命”。而自己拿著请柬来,反倒成了座上宾。
  这世道,连鬼都看人下菜碟。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浓烈的肉香混杂著香火味扑鼻而来。
  周家的大院里,早已摆满了流水席。
  足足有上百桌。
  戏台上,几个画著花脸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唱腔尖锐,听不清词,只觉得阴森刺耳。
  席间坐满了“人”。
  有些在推杯换盏,有些在埋头大吃。
  顾远在纸人侍女的带领下,被安排在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
  这一桌,还坐著三个人。
  或者说,三个活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此时正握著刀,浑身发抖;一个穿著道袍却没了左臂的假道士,脸色惨白;还有一个是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小胖子,看穿著像是个富家少爷。
  看到顾远坐下,那个独臂道士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显然,他看出了顾远是活人。
  但他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顾远也没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酒菜上。
  红烧肘子、清蒸鱼、还有一盘盘鲜红欲滴的樱桃肉。
  色香味俱全。
  但在顾远的【夜眼】之下,这些“美味”瞬间现出了原形。
  那红烧肘子,分明是一只腐烂的大老鼠;那清蒸鱼,是一条还在蠕动的巨大水蛭;而那盘樱桃肉……赫然是一堆血淋淋的人眼珠子!
  “呕……”
  桌子底下的小胖子似乎看见了什么,忍不住乾呕了一声。
  “嘘!”
  满脸横肉的刀客一把捂住小胖子的嘴,压低声音骂道:“想死吗?別出声!吃了这些东西,你就真变成鬼了!”
  顾远瞥了那刀客一眼。
  是个练家子,大概有磨皮境初期的实力。可惜,在这种百鬼夜行的地方,这点微末道行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位兄弟。”
  刀客见顾远面色平静(其实是面无表情),以为是个高手,连忙凑过来低声道:“在下铁掌帮李猛。兄弟也是被那纸人抓来的?”
  顾远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
  他在算帐。
  这满院子的宾客,大概有一半是纸人傀儡,不值钱。
  但剩下的一半……
  那个穿著官服的老鬼,妖气浓郁,起码值二十年寿元。
  那个涂脂抹粉的妇人,是个画皮妖,值十五年。
  还有那边那个正在啃“肘子”的壮汉,是个尸魔,皮糙肉厚,估计能爆出个防御天赋。
  顾远的目光扫过全场,眼底深处的绿光越来越盛。
  这哪里是婚宴?
  这分明就是一个自助餐厅!
  只要自己能把这些东西都砍了,这【黄泉图录】上的寿元,怕是能直接衝破一百年大关!到时候,別说铜皮,就算是“铁骨”、“金身”,也能一夜练成!
  就在顾远盘算著从哪一桌开始“动筷子”的时候。
  “吉时到——”
  “新人拜堂——”
  一声尖利的长啸,打断了院子里的喧囂。
  所有的“宾客”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只见正厅大门大开。
  一对新人,在一群纸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新郎穿著大红喜服,身材高大,但走路姿势极其僵硬,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缝合线。那是周家刚死的大少爷,此时显然已经被炼成了殭尸。
  而新娘……
  顾远目光一凝。
  新娘盖著红盖头,身段婀娜,但从她袖口露出的手来看,那手白得不正常,指甲足有三寸长,呈乌黑色。
  最关键的是,这新娘身上散发出的妖气,比在场所有妖魔加起来还要重!
  “这是……煞级妖魔?”
  顾远心中警铃大作。
  按照斩妖司的分类,妖魔分“怨、厉、煞、灾”四级。之前的红衣子母煞只是“怨级”巔峰,这新娘身上的气息,却已经踏入了“煞级”的门槛。
  相当於人类武道先天境的高手!
  “麻烦了。”
  顾远的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刀柄。
  以他现在的实力,杀杀纸人、砍砍殭尸还行,对上这种级別的妖魔,胜算不高。
  除非……能偷袭,一刀斩首!
  就在这时。
  那新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盖头下的头颅微微转动,竟然隔著几十张桌子,准確地朝顾远这边“看”了过来。
  “咦?”
  一道娇媚入骨,却又带著森森寒意的声音,在顾远耳边响起:
  “好旺盛的气血……”
  “居然混进来了一只……小老鼠?”
  被发现了!
  顾远的【敛息】术能骗过纸人,却骗不过这种级別的大妖!
  下一秒。
  全场死寂。
  上百桌的宾客,数百双眼睛——有鬼眼、有纸眼、有腐烂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全部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角落里的顾远。
  那一刻。
  贪婪的恶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人淹没。
  同桌的李猛和小胖子直接嚇得瘫软在地。
  而在万眾瞩目之中。
  顾远缓缓站起身。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必要装了。
  他伸手撕掉身上那件偽装用的灰布號衣,露出了里面紧身的短打劲装,以及那古铜色、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
  “錚——”
  卷刃的鬼头刀出鞘,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低吟。
  顾远看著那高台上的新娘,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妖魔还要狰狞的笑容:
  “老鼠?”
  “看清楚了。”
  “老子是来开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