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落子白沟
  凌家庄外,马蹄声碎。
  数百名身穿红袄的宋军禁军,在转运判官周通的带领下,再次堵住了凌家庄的大门。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周通手里拿的不是那张只有恐嚇作用的条子,而是宣抚使司盖了大印的徵调令。
  “凌恆!出来接令!”
  周通坐在马上,虽然淋著雨,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六月天的太阳还要灿烂。
  “奉宣抚使童太师令:大军北伐在即,粮草转运为重。著河间府义勇指挥使凌恆,即刻率所属五百乡兵,前往白沟河大营听用!”
  “限明日午时前集结完毕,违令者,斩!”
  周通念完,得意洋洋地看著缓缓打开的庄门。
  上次你拿蔡京压我,这次我拿国战压你!在北伐这顶大帽子下面,別说是你一个小小的举人,就算是知府张叔夜,也得乖乖听命。
  庄门大开。凌恆在韩世忠和燕七的护卫下,缓步走出。
  他只是微微拱手。“下官,接令。”
  周通冷哼一声:“接令就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大营,你们这五百人要被打散。”
  “打散?”韩世忠眉头一竖,手按上了刀柄。
  “没错。”周通指著韩世忠,“身强力壮的,编入前锋敢死营,去填壕沟。剩下的,编入夫子营,去推车运粮。”
  “至於你,凌举人。”周通阴阳怪气地笑了,“童太师听说你文采不错,特许你去文书房,做个抄写的刀笔吏。怎么样?算是优待了吧?”
  这是杀人诛心。把精兵拆散当炮灰,把主將架空当书吏。这是要彻底废了凌恆花了半年心血建立起来的基业!
  韩世忠大怒,刚要拔刀,却被凌恆一把按住。
  “周大人。”
  凌恆神色平静,仿佛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歹毒,“下官接的是运粮的令,可没听说要拆我的兵。”
  “怎么?你想抗命?”周通脸色一沉,“到了军中,便是太师说了算。你想討价还价?”
  “下官不敢討价还价。下官只是想给太师送一份大礼。”
  凌恆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礼单,递给周通。
  周通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自备军粮两万石,愿捐充军用。另献辽东良马五十匹,孝敬太师。
  在这个粮荒的年头,两万石粮食就是命!五十匹战马更是稀缺货!这笔財富,足以让任何一个领兵大將眼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周通的手有些抖。
  “这点东西,若是通过周大人献给太师,那就是周大人的功劳。”
  凌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周大人,之前的过节,不过是意气之爭。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一起发財?”
  周通吞了口口水。他是个贪官,也是个聪明人。整死凌恆固然爽,但哪有升官发財爽?有了这两万石粮食的功劳,他在童贯面前的腰杆子都能硬三分。
  “你想怎么样?”周通的语气软了下来。
  “两万石粮食,我亲自送。”
  凌恆指了指身后的五百义勇,“我这五百人,不拆。而且,我要一个独立的编制,宣抚使司下属后军粮草转运营。”
  “由我任管带,不受沿途州县节制,直接向宣抚使司,也就是你负责。”
  “这。”周通犹豫了,“独立成营,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凌恆笑了笑,又加了一个筹码,“而且,我知道周大人担心什么。前线危险,辽人虽然败了,但也不是好惹的。如果周大人同意,我这五百人,愿意走最危险的东线运粮。”
  “若是出了事,我凌恆自己扛。若是平安运到,功劳全是周大人的。”
  周通心动了。东线確实危险,听说那边有金人的游骑出没,正规军都不愿意去。如果凌恆这帮傻子愿意去送死,还能把粮食运过去,那简直是完美。
  “好!”
  周通一咬牙,“看在你一片报国之心的份上,本官准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文书你自己写,若是半路上被金人杀了,或者是粮食丟了,军法从事!”
  “一言为定。”
  目送周通离开,韩世忠终於忍不住了。
  “公子!为什么要给那个狗官送钱送粮?还要去走东线?那是送死啊!”
  “而且,咱们不是要去救西军吗?走东线运粮,离西军的主力十万八千里,怎么救?”
  凌恆转过身,看著韩世忠,眼中温和。
  “良臣,你以为西军为什么会败?”
  “因为辽人强?”韩世忠摇头,“辽人早被打废了。”
  “因为金人设伏?”
  “那只是其一。”凌恆看著北方阴沉的天空,“西军真正的死因,是饿。”
  “饿?”
  “童贯大军二十万,號称百万。这么多人涌入燕云,后勤补给线会拉得极长。而河北早已民穷財尽,根本供不起。”
  凌恆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卷,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一旦开战,金人哪怕不动手,只需要派轻骑切断宋军的粮道,西军就会不战自溃。”
  “而我们走的东线。”
  凌恆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地名上,白沟河渡口。
  “这里,是西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也是金军如果想要包抄宋军后路,必经的屠宰场。”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前线帮童贯打仗。”
  “我们要带著这两万石粮食,钉在这个渡口。”
  凌恆看著韩世忠,一字一顿:
  “当二十万大军崩溃的时候,当种师道老將军带著残兵败將被追杀到这里的时候。”
  “我们要成为那块绊马索。”
  “只要我们守住渡口两个时辰,给西军一口吃的,让他们过河。大宋的脊樑,就断不了。”
  韩世忠听得浑身颤抖。
  他看著地图上那个红点,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
  以五百人,在败军如潮的战场上,挡住金国最精锐的追兵,还要护住粮草,接应大军过河。
  这哪里是运粮?这就是去填命!
  “怕吗?”凌恆问。
  “怕个球!”
  韩世忠猛地拔出马刀,狠狠劈在旁边的木桩上,“只要公子敢去,我老韩这条命就交给公子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死不了。”
  凌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忘了,咱们还有那一百重骑兵。那是我给金人准备的惊喜。”
  “传令下去。”
  “全庄杀猪宰羊,今晚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明日午时,拔营。目標白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