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狼与旗
  三天后,太行山的风雪依旧
  黑云寨城墙上,韩世忠握著刀柄,凝重地望著山脚飞舞的漫天暴风雪,他身后百余名西军精锐將士,都换上了改良版金军铁浮屠重型盔甲装备。
  “来了。”韩世忠低沉地说道。
  风雪中,先是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著,一支灰扑扑的队伍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凌恆披著厚厚的皮裘,坐在滑竿上,被两名土匪抬上了寨墙。
  “这是契丹骑兵吗?”刘黑闥缩著脖子在一旁说道,他看著下方的队伍时微微皱眉並自语道:“他们看上去更像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確实像逃荒的。
  耶律余衍骑马走在最前面,在她身后,是大约三百多骑。
  没有大辽铁骑的威风凛凛。
  战马身形瘦弱,鬃毛上结著冰霜结晶,骑士们穿著破旧皮甲,有些仅用麻袋碎片当作临时防护,武器种类杂乱,但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贪婪凶狠。
  队伍中间还夹杂著几辆破车,上面挤著几十个老弱妇孺,冻得脸色青紫,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才真实。”
  凌恆看著这支饱受战乱摧残的队伍,语气平缓地说道:“契丹族自古以来都是勇猛善战的,如果不是到了绝境,怎么会屈尊接受我们的馈赠?
  队伍到了寨门口停下。
  耶律余衍策马而出,抬头看向寨墙上的凌恆。
  “人我带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涩,显然这一路的滋味不好受,“三百战兵,六十三个老弱。按照约定,我把命交给你,你给我们要的活路。
  “开门。”凌恆一挥手。
  寨门缓缓打开。
  但这群契丹人並没有立刻进去。
  一个络腮鬍,左眼瞎了的契丹大汉,骑马衝著寨门而来。他望著城墙上面穿著金军铁浮屠鎧甲的宋军將士时,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警觉。
  “公主!”
  壮汉说道:“这里就是宋军据点,我们的將士死在宋军手里无数,贸然进入其中,一旦对方发起突袭,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无路可走的境地。”
  身后的契丹骑兵们一阵骚动,不少人按住了刀柄。
  气氛瞬间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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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寨墙上,韩世忠冷哼一声,那一百名铁甲重步兵齐刷刷地往前一步,手中的长柯斧重重顿在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下面的战马受惊,不安地嘶鸣。
  “不想进,可以走。”
  凌恆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太行山脉的降雪还要持续三个月,各位可以另寻居所,或者去寻找金军,看他们愿不愿意给你们活路”
  那独眼壮汉咬著牙,死死盯著凌恆。
  “萧干,闭嘴。”
  耶律余衍回头,“看看你身后的孩子!是要脸面,还是要活命?”
  萧干回头,看著大车上那些已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孩子,眼中那股凶光终於黯淡了下去。
  他鬆开刀柄,狠狠啐了一口,低下头不再说话。
  队伍终於缓缓开进了寨子。
  一进寨门,迎接他们的不是刀枪,而是一股难以置信的热浪。
  广场周围的几个大石屋里,早就生起了凌恆设计的蜂窝煤炉。那种穿墙而出的铁皮烟囱正冒著白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煤烟味,但更多的是那种暖酥了的热气。
  “好暖和……”
  大车上的一个契丹小孩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那飘散的白烟。
  凌恆给刘黑闥下达命令:“给他们每人一碗热粥,別一下子给乾粮,饿久了的人肠胃受不了。”
  看著那些宋人忙前忙后地搬运老弱,原本满怀敌意的契丹骑兵们,眼神变了。
  那是野兽在寒冬里找到了巢穴后的安顺。
  安顿好契丹人,凌恆刚回到聚义厅,燕九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公子!快!老相公……老相公醒了!”
  凌恆心头一震,顾不得腿上的剧痛:“快!扶我过去!”
  黑云寨后寨一间最为安静和温暖的石屋里。
  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那股暖意驱散了所有阴寒。
  种师道躺在铺著厚厚熊皮的床榻上。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他有些艰难地睁著眼,浑浊的目光正盯著屋顶那根铁皮烟囱出神。
  “老相公!”
  凌恆推门而入扑到榻前,眼眶红了。
  种师道微微转过头,看到了凌恆,又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韩世忠。老人的嘴角颤动了,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致远,良臣,咱们这是在哪儿?”
  “在太行山,黑云寨。”凌恆紧紧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咱们杀出来了。咱们现在有马,有粮,有兵。老相公,咱们活下来了。”
  种师道喘息了几声,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目光扫过韩世忠身上那套改制过的铁浮屠重甲。
  “金人的甲?”
  “是。”韩世忠单膝跪地,眼中含泪:“公子带咱们设伏,全歼了金狗一个谋克,抢了他们的甲和马。现在这寨子里,还有有八百土匪,三百契丹骑兵,都听公子调遣。”
  “契丹人?”
  种师道眼神一凝,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释然。
  “好,好手段。”
  种师道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凌恆连忙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扶我去看看。”种师道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相公,外面风大……”
  种师道轻扬双手,坚定回答:“死不了。我种师道带了一辈子兵,不能躺在床上听战报。我要看看,你们给我攒下了多大的家底。”
  拗不过老人,凌恆和韩世忠只好一左一右,架著种师道走出了石屋。
  此时,正值黄昏。
  校场上,三拨人马正在开饭。
  左侧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中间是新招募的土匪分子,右侧是初来乍到的契丹族士兵,虽然彼此之间还存在隔阂,相互对峙,但是他们都专心低头饮粥,没有挑衅的行为。
  当种师道那佝僂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上时。
  喧闹的校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西军的那三百老卒,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扔下碗筷,哗啦一声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下令。
  三百条汉子,眼含热泪,对著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老相公!”
  这一声吼,带著哭腔,带著委屈,更带著一种找到了魂的踏实感。
  土匪首领和部属们都感到十分惊讶,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老头竟然能使这么一帮凶悍的傢伙甘心屈膝。
  种师道看著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浑浊的老泪终於滚落下来。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想要敬一个军礼,但手臂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都在……都在就好。”
  种师道喘息著,转头看向凌恆,眼神里满是欣慰,也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致远。”
  “学生在。”
  “你看这下面”,种师道指著队列中表情各不相同的成员说,“有匪,有番,有兵。这乱世,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但只要这面旗还在。”
  种师道指了指寨头那面残破却依旧飘扬的种字大旗。
  “他们就有了魂。”
  老人突然死死抓住了凌恆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
  “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这太行山的基业,是你的,也是大宋的退路。”
  “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种师道盯著凌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要回汴梁。”
  “带著我的印信,带著这份战功,回汴梁!去考那个状元!去进那个政事堂!去把蔡京、童贯那帮误国的奸贼斗倒!”
  “只有你在朝堂上站稳了,这太行山的弟兄们,才不会变成真正的土匪!这大宋的江山,才有一线生机!”
  凌恆看著老人那双燃烧著最后火焰的眼睛,心中巨震。
  他知道,这是託孤,也是传承。
  “学生……遵命!”
  凌恆跪在雪地里,郑重地行礼。
  风雪中,那面种字大旗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即將腾空的巨龙,在注视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