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这个冤家
  臥室內。
  陆久独自坐在榻边,褪去外袍,只留里衣,掌心按在胸口与丹田之间,缓缓吐纳。
  检查自己的身体,那份新得到所谓根基。
  八曼荼罗菩提慧根。
  系统的介绍在他脑海里浮现。
  它並非单纯提升內力的速度或质量,而是把生命的形態更为玄妙状態。
  修行圆满,竟可死后化作菩提叶转生,像把命拆成一枚种子,埋进轮迴里,再长回来。
  简单来说有復活甲作用。
  只是眼下它还远未到转生的程度。
  融入他血脉后,最直观的变化,是与焚如要术发生了诡异的相融。
  两者该相衝,甚至该互相排斥,可偏偏焚如要术把炼化,佛性清香锻进火里,再从火里返出来,成了一种更奇妙的香体。
  檀香为主,麝香为辅。
  檀香沉稳清正,像古寺佛前的香火;麝香则仍带著少年人的阳盛生机,两者叠在一起,既能安神,也能惑人。
  最要命的是,这香並非外物,而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
  像灯芯自燃。
  陆久闭著眼,感受体內气机流转:丹田处火意更凝,心脉处却多了一层清明。
  焚如要术仍霸道,菩提慧根仍清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时目光清亮。
  陆府內的事情,似乎比想像中复杂。
  自己那个便宜父亲陆安,昨晚对自己態度,就是无视。
  完全无视。
  甚至有一种厌恶。
  隱约间,陆久怀疑那个刺客事情,就是与陆安有关。
  更让陆久无奈的是自己装逼语录,在陆安面前根本无效。
  陆安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仿佛陆久再怎么装,也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死人一般。
  这种无视,反倒让陆久心里发凉。
  陆久收起思绪,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伤处。
  断足膏仍在起效,疼痛被压下去不少,配合焚如要术的温养,他已能短距离行走。
  这个陌生世界,似乎看起来越来越危险。
  关键是前身这个陆府长公子,过的也是浑浑噩噩,对於陆府以外一切事情都不太清楚。
  自己倒是需要打听一下,陆府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金山寺。
  钟声悠远,山雾笼罩。
  寺门外的松影被晨光切成一段段淡金,石阶上有薄薄潮气,踩上去冰凉。
  殊台大师回寺得很仓促,甚至没来得及换下主持法会时的素净僧衣,只在偏殿洗了手,便径直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內书卷气厚重,木架高耸,古籍成列。
  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无声的雪。
  殊台取来几卷旧书,指尖翻得极快,似在找某段记载:香相、慧根、佛门异体……又或是关於净火焚魅的旁门记录。
  他翻到一处,眉心微微一动,像抓到了线头。
  就在这时,阁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带著几分好奇,也带著几分熟稔:
  “殊台师兄,你在查什么?”
  殊台抬头,见一名年轻女子立在门侧。
  穿著僧门常服,却非剃度之身,髮髻简束,眉眼温和清秀,神態平静得像一泓泉。
  “我这几日在陆府主持水陆法事,发现陆府大公子与我佛有缘。”
  女子微微一怔:“陆府大公子?”
  “前些时候不是听说……他偷学陆府绝学,被陆老爷废去双足?”
  殊台点头,语气认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奇。此子身上有特殊佛香,且能在佛音引导下生出檀香之相。不是外物薰染,是骨血自发。此等香相,非寻常人可得。可造之材。”
  女子静静听著,片刻后轻声道:“能让殊台师兄这么惊嘆,想来他確实不凡。”
  她说得平静,却並非敷衍。
  她自己也是香体之人。
  天赋异稟,灵台清明,修行时常有淡香隨气机外溢。
  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香相意味著什么:是道心、根性与气机共同生出的徵兆。
  殊台听她这般淡然,反而更放心,笑意更深。
  “陆府与我们藉由水陆法事一事,已完成一些合作协议。如今双方往来比从前顺畅些,已没有之前那么敏感,所以我才回寺查典,想弄清此子香相。”
  女子摇头,语气仍旧从容:“殊台师兄放心。我只是……好奇他的佛香罢了。”
  她说这话时,藏经阁內的一缕檀香似有似无,像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清淡、悠长,与寺中香火融成一体。
  “等我查清,再与你细说。”
  第二天,就没人带陆久过去。
  很明显,老太君和陆安,並不喜欢陆久在。
  至於殊台大师,倒是並不介意,反正他还要在陆府待上一段时间,有的是机会接触陆久。
  当晚,陆久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晕著一层柔黄。
  外院还残留著水陆法会的香火气,檀香与药香交织,压得人心里发软。
  吴氏照例带人来敷药。婢女將温水、药盒摆好,便识趣地退到屏风外,只留吴氏在榻边。
  她挽起袖口,指尖沾了断足膏,动作一如既往稳当,推开、抹匀、封布,分寸拿捏得极好。
  只是越靠近陆久,她越难忽略那股气息。
  檀香沉稳清正,像古寺佛前的香火;麝香的余韵却带著少年人的暖意,乾净、热、贴近时让人心神不由得浮起一点乱。
  吴氏不愿承认自己被影响,便更刻意端著主母的冷静,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更稳。
  偏偏屋里太安静。
  炭火偶尔轻爆一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吴氏俯身替他包扎时,肩头衣料微动,陆久能看见她鬢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侧,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摇。
  那一瞬间,屋內的氛围有点说不清的曖昧。
  不是露骨的亲密,而是两个人都明白距离近得过了分,却又都假装这是理所当然。
  陆久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母亲,现在的金陵太平吗?”
  吴氏手指一顿,药膏在他膝侧停了半息。
  她闻著他身上那股味道,心神本就不寧,被这突兀一问,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吴氏强自镇定,把药抹平:“为何忽然这样问?”
  “只是好奇外面。久儿这些年醉生梦死,对陆家、对金陵,都不甚清楚。如今腿虽废了,眼却总不能一直闭著。”
  听他把醉生梦死说得如此淡,吴氏心里反倒微微一酸。
  结合陆久身上味道,让她有点恍惚。
  这个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