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无间之中,只得一人
  金山寺大殿,香菸如缕,钟磬余音未散。
  陆久身上的檀香与麝香交叠,落在这佛门清净地里,竟不显突兀,反倒像被香火一併收纳,化成一种更沉、更稳的气场。
  老和尚端坐上首,双目如灯,盯著陆久的眼神不怒不喜,只是深得让人发寒。
  不急著否定,也不急著讚许。
  片刻后,老和尚再次开口,声音缓慢,却字字像敲钟:“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殿中几名年轻僧人心头一震,连呼吸都收紧。
  那两句话在佛门里並不罕见,却最锋利,专门用来斩断那些披著善名的私心。
  老和尚目光落在陆久身上,继续道:“杀生容易,但也容易变成草菅人命的藉口。你说修杀生道,如何解此因果?”
  这话,倒是意外。
  这群金山寺的和尚,也不是简简单单走个过场。
  相反他是认真判断陆久杀生道问题。
  若只是嘴上喊杀生即护生,只是拿为眾生除害当遮羞布,在老和尚眼里便不过是年轻人血气上头的狂妄。
  披著佛皮,最易染成魔。
  殿內寂静得可怕。
  代发修行女子也不再只是好奇,她眉眼微敛,静静看著陆久。
  殊台大师合掌垂目,虽不言,却也在听。
  【是否继续输出装逼语录?】
  陆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焚如要术的火意在丹田里缓缓翻涌,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在灵台处清明如灯,一热一清相扣,让他没有被老和尚的压迫逼出急躁,也没有被殿中目光推著去逞口舌。
  终於,他抬眼。
  “凭本心。”
  “愿无间之中,只得自己一人。”
  —无间地狱,最苦最深,业火不息,万劫不復。
  若我杀生有错、有业、有罪,別让任何人替我分担。
  那无间地狱,我一人去。
  殿內瞬间安静到连香菸上升都仿佛有声音。
  代发修行女子从方才的恍然里彻底回神,眼神里掠过一丝震动。
  她原本对杀生道本能警惕,可此刻听见这句无间只得自己一人,那警惕里竟被压出一分肃然。
  殊台大师合掌,轻声念了一句佛號:“南无阿弥陀佛。”
  大殿两侧的僧侣也齐齐合掌,低声隨念。
  佛號一重重叠起,像潮水覆盖在陆久那句誓言上,把其中的狂烈洗成一种更坚硬的清明。
  老和尚沉默许久,终於缓缓点头。
  “佛友大志向。”
  称呼变了。
  从施主,变成佛友。
  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像在殿中佛號之外又落下一声清脆的迴响:
  【获得情绪分:20!】
  陆久心中微震。
  他自系统开启以来,在陆府说过无数疯话,装过无数句逼格,辛辛苦苦也只攒到四分。
  可在金山寺这一句,竟直接拿到二十分。
  大殿之內,梵音渐息,灯焰稳稳燃著。
  方才那番问答结束后,僧眾依礼退去,脚步声由近转远,最终只剩檀香在殿梁间缓缓迴旋。
  空旷下来,反倒更显庄严。
  殿中只余老和尚端坐上首,殊台早已去安排客舍与戒律事宜,此刻留下的,是那位代发修行的女子与老和尚相对而坐。
  代发修行女子名叫谢韞。
  谢家嫡女,江南六大世家之一。
  她自幼聪慧,精通经义,幼时便能背诵《法华》《楞严》要义,成人后更是被佛门大宗看中,收为弟子。
  虽未剃度,却早已將尘世繁华隔在心外,眉眼清净,言行从容,既有世家女子的端正,也有佛门弟子的清明。
  谢韞望著殿门的方向,像仍能闻到陆久离去后留下的余香。
  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位陆府公子……佛性如此之高,真是苍生怜悯。”
  老和尚捻著佛珠,指节枯瘦,却稳得像石。
  没有立刻应声,只沉默了一息,才徐徐道:
  “被陆府废去双足,名声尽毁,身陷是非之局,仍能激发出这样的异香之体。若非根性深厚,便是福泽不浅。怪不得能降下天雷,击杀綺罗阁刺客。”
  提到綺罗阁,谢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老和尚看到谢韞不说话,则自然没有继续点破下去。
  佛门看的是缘与心。
  陆府公子既肯在佛前立愿,肯以无间只得自己一人自缚退路,那便值得引导与试炼。
  至於他能不能召雷、身上藏著什么异术,那是尘世的计较,不是佛门此刻要急著追问的东西。
  老和尚缓缓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號,像把话题收束在清净之处。
  而尘世,却不会给他人留清净。
  金山寺与陆府的对话,不过短短半日,便像一阵风吹遍金陵。
  茶楼酒肆里,人们拍著桌子讲得眉飞色舞。
  流言越传越离奇,越离奇越有人信。
  陆久的名字,仿佛有热搜一样,又一次成为不少人的话资。
  第二天一早。
  屋內,窗外松影摇动,檀香一线线从香炉里升起。
  陆久坐在蒲团上。
  他正调息,门帘轻响。
  殊台大师走进来,袈裟轻摆,神色比在大殿时更隨和些。
  没有先谈戒律,也没有再问宏愿,反倒像把一件事早已想透:“佛友。”
  陆久起身行礼:“大师。”
  殊台笑了笑,坐到对面,语气温和:“佛友想学点什么武学,或者神通吗?”
  陆久微微一怔。
  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入寺清修,少不了诵经、礼佛、打坐、听法,最多再配些静心之术。
  可殊台一开口,竟直接提武学神通,像是根本不避讳把佛门的手段摆到他面前。
  “金山寺……竟如此开明?”
  殊台失笑:“开明谈不上,只是因人而教。”
  他目光落在陆久身上:“佛友都在佛前立下杀生道了,自然以武为主。难不成天天教你怎么念经?”
  这句话说得隨和,里头却藏著金山寺的態度。
  既愿背因果,那寺里自然会愿意全力以赴帮助你陆大公子。
  因为陆久与金山寺这番对话,已经在金陵城给金山寺造了不少的势,作为回报,金山寺自然要安排陆久修行问题。
  这是一种默契自然的交易。
  不需要点破说明。
  “请大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