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无量极光三业障
  殊台快步行至殊印大师身侧,压低声音:“除了东台山的韶安主持外,还有白鹤书院的刘崇学士,以及神霄派掌门子华君。”
  这几个人名一落下,大殿里的气氛便微微一变。
  韶安,是韶华的师兄,也是东台山如今实际主持诸事的人。
  东台山出事那日,他並不在山中,而是恰好与白鹤书院、神霄派两位人物会面,正在论谈儒释道三家教义,商议江南道统共守之事。
  等到他得知韶华身死的消息时,事情已成定局。
  所以,今日这三人一道前来,绝不会只是观礼。
  更像是问罪。
  毕竟说到底,韶华虽然疑点重重,可终究是在没有真正坐实证据的情况下,被陆久当殿击毙。
  金山寺在江南佛宗中地位再强,东台山也不可能对此毫无怨气。
  只是眾人都没想到,东台山会挑在陆久皈依三宝这一日,带著儒门与道门的人一同上门交涉。
  这已经不只是东台山不满,而是要把事情摆到江南三家道统的檯面上来说。
  陆安端坐席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情依旧平淡。
  他在看一场早已摆好的戏。
  片刻后,迎客僧將三人引入內殿。
  最前面的,是韶安大师。
  他身穿一袭朴素僧衣,年纪比韶华略长,面容清癯,眼神却沉稳得多。
  韶安左侧,是白鹤书院的刘崇学士。
  他一身宽袖儒衫,顏色青素,髮髻整肃,眉目端方,唇边留著修整得极整齐的短须。
  右侧,则是神霄派掌门子华君。
  他身披紫红道袍,袍角绣有云雷纹,发冠高束,面色白净,眉眼间却透著一股锋锐。
  三人踏入殿中,香火气息微微一顿。
  韶安先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殊印大师端坐主位,面色不改,也回了一句:
  “阿弥陀佛。佛友来此,是见证皈依三宝吗?”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分寸极重。
  可韶安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摇了摇头,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向殊印,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殊印师兄,我只想问一件事。”
  “韶华何罪之有?”
  此话一出,大殿中原本尚算平稳的气氛,骤然绷紧。
  殊台站在一旁,眉心微动,显然想开口解释什么。
  可还不等他说话,谢韞便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谢韞往前半步,声音也清清淡淡:“韶华言行,的確存在问题。”
  韶安眼神微变,子华君也微微挑眉。
  而席间的陆安,则终於抬眼,瞥了一眼谢韞,又缓缓把目光转向陆久。
  他倒真没想到,谢家女会在这种场合替这个混小子开口。
  虽说谢韞说得极为克制,甚至没有明確替陆久辩护,可她毕竟先一步承认了韶华本身有问题。
  韶安闻言,依旧没有立刻动怒,只是缓缓摇头:“即便言行有失,也不是当殿格杀的理由。”
  他把目光转向陆久:“传闻这位陆公子修杀生道。如今看来,怕已不是杀生道,而是滥杀无辜的杀生道了。”
  这话比先前那句何罪之有更重。
  若说前一句还是佛门內部问责,那么这一句,便是直接把陆久的道打成了邪路。
  殿內许多宾客都下意识收紧了呼吸。
  还不待旁人接话,神霄派掌门子华君已率先开口。
  他站在那里,袖袍一拂,语气里带著道门人物惯有的利落与轻蔑:
  “在贫道看来,金山寺未免有些欺同门了。”
  “韶华再有嫌疑,也终究未审未判。你们佛门自己的人,在佛殿上被一个外来俗家弟子一掌击毙,这若放在我道门。”
  “此等悖伦之人,早该关押,废去根基,以儆效尤。”
  这话一落,神霄派隨行弟子立时挺直了腰背,像是理所当然。
  子华君这番话,看似在替东台山撑腰,实则也是在借题发挥,藉机压一压金山寺这些年在江南佛宗中的势头。
  白鹤书院的刘崇学士,也在此时缓缓点了点头。
  “人命关天,礼法尤重。”
  “陆公子若真有证据,尽可交由金山寺、东台山、乃至官府三方共断。可若无確证,便当眾杀人”
  刘崇目光落在陆久身上,语气温和:“此举,难免失於义理。”
  大殿內外,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焰燃烧的细响。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个身披紫衣、端坐殿前的年轻人身上。
  殿內香菸繚绕,灯火明亮,可此刻那光却像全压在陆久身上一样。
  儒、释、道三方发难,陆安冷眼旁观,宾客屏息不语。
  这时,陆府三公子陆羽忽然开口。
  他站在陆安身侧,带著几分像是隨口提起的轻描淡写:“传闻东台山有一特殊法门,名为无量极光三业障。”
  此话一出,大殿中许多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而韶安大师,则在听见这五个字后,缓缓闭了闭眼,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號,像回应,像默认。
  一前一后,一唱一和。
  无量极光三业障。
  这法门在江南佛门里,是一种极特殊、极严酷的审心之术。
  受刑者若愿意接受,意识便会被引入一座由佛光与业力构成的法阵之中。
  若问心无愧,念头清净,自能稳住神魂,从中脱出;可若心有杂念、心怀异心,甚至暗藏恶念与欺瞒,三业便会在阵中显化,最终被所谓三光净化。
  轻则心神崩裂,修为尽毁;重则当场痴傻,甚至就此丧命。
  正因如此,这法门一直被视作极为残酷的手段。
  哪怕在东台山內部,也绝不是可以轻易拿出来对付同门的东西。
  除非受刑之人真的敢拍著心口说一句:自己心无旁騖,问心无愧。
  而陆羽偏偏在此时把这法门拋了出来。
  其用意,几乎明摆著:既然金山寺说韶华有问题,既然陆久说韶华別有用心,那不如就让韶华死后之事先放一边,直接把眼下的杀人者陆久,送进无量极光三业障之中走一遭。
  你不是口口声声修杀生道、愿担因果吗?
  那便进去。
  若你真问心无愧,自可全身而退;若你退不出来,正好证明你杀心有污、道心不正。
  这一招,毒得很。
  陆安在席间轻轻转了转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陆羽身上,只一瞬,便已明白了这个儿子的意思。
  手段有点歹毒。
  陆安想明白后,神色並无波动。
  他既没有出声讚许,也没有出声阻止。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殿內的空气越来越沉。
  韶安合掌不语,神色却比先前更多了一分篤定。
  殊台眉心微皱,显然也没料到陆羽会把无量极光三业障直接抬出来。
  谢韞则缓缓抬眼,目光终於正正落在陆羽脸上,那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至於陆久这时候抬头,看向对面的陆羽。
  露出一抹灿然笑意。
  “三弟有心了,不如你与韶安大师一起,主持此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