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度不了
  陆府內院,气氛压得极沉。
  老太君守在病榻边,手里佛珠捻得飞快,脸色却一点也不见平静。
  看著榻上的陆羽,眼底既有心疼,也有惊怒。
  谁能想到,去一趟金山寺观礼,回来的人竟成了这副模样。
  陆羽此刻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未乾,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极长极深的噩梦里挣出来。
  虽说性命无碍,呼吸也渐渐稳住了,可那双眼里的神色,时而清明,时而阴沉,显然神识仍在剧烈震盪。
  外间书房內,陆府几位幕僚客卿已经齐聚。
  这些人平日不轻易一同现身,如今却个个神色凝重,显然都已意识到:三公子此番在金山寺吃的亏,不只是一个丟脸那么简单。
  其中一位精通医理与气机的幕僚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主上,三公子的病情已基本稳定。原本神识里面那股抑制他本性的佛光,眼下已被逆转,不至於再继续侵蚀心智。”
  他说得谨慎,却也掩不住心中余悸。
  毕竟刚才眾人联手压制时,那股残留在陆羽灵台中的佛门清光,实在太过邪门。
  不伤筋骨,不毁经络,偏偏直照神识,像要把一个人从根子里洗成另一个模样。
  另一位幕僚冷著脸接话:
  “佛门这些手段,当真诡异。一个人的性格、念头,竟能在不知不觉间被改写。若非今日强行逆转,三公子往后怕是真会越发……越发像那些和尚。”
  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毕竟此刻陆羽就在內屋躺著,这种话若传过去,只会更乱。
  坐在主位上的陆安听到这里,脸色越发冷硬。
  他指节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寒意:
  “这些禿驴,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这一套迷惑眾生的手段。”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几人都沉默了几分。
  因为他们都知道,陆安这份怒意,並不只是衝著今日陆羽在无量极光三业障阵中出丑,更深一层,是衝著金山寺这一连串动作去的。
  先是殊台亲临陆府,借水陆法事入局;后是陆久在法会中屡现异象;再到如今代师收徒、皈依三宝、金雨百花、佛门立名……
  要知道,就在陆府水陆法事那段时间,江南各处便流传著一则极特殊的讖言:
  圣人出自陆府。
  这句话起初只在一些僧眾与民间术士口中悄悄流转,真假难辨。
  可对陆安来说,它却是个极麻烦的东西。
  因为讖言一出,代表佛门与陆府產生特殊矛盾。
  也正因如此,陆安才会在水陆法事期间,动了要让陆久死在佛事里的念头。
  一个最没用、最不起眼、最適合被丟出去的长公子,若死在法事前后,正好可以把局搅浑。
  届时人死灯灭,佛门的讖言自然也会不攻自破。
  可谁曾想,后面的事情竟越走越邪。
  陆久没死。
  不仅没死,还在古杉道闹出天雷劈人的异象,直接打死了綺罗阁的人。
  更离谱的是,在陆府水陆法事之中,他竟还散发出异香,被殊台当场看重。
  这哪里是破讖?
  简直是一步步往那句圣人出自陆府的讖言上添柴。
  想到这里,陆安眼底那层阴沉几乎凝成了实质。
  偏偏就在此时,內屋里猛地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陆久!”
  下一瞬,只听內屋里又是一阵剧烈响动,像是茶盏被掀翻,床榻也被撞得发出闷响。
  老太君急得连声喊羽儿,屋里的婢女更是慌乱成一团。
  陆安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猛地起身,大步推门而入。
  屋內,陆羽已经从床上半坐起来,双目赤红,手死死抓著床单。
  佛阵洗心留下的清明固然还在,可被强行逆转之后,那股被压下去的嫉恨与怨怒也一併反衝回来,竟比从前更猛烈几分。
  “陆久,你个混蛋。”
  “我要杀了你!”
  这一句吼出来,几乎带著血腥气。
  老太君被嚇得脸色发白,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陆羽一时失控伤到自己。
  几个婢女更是扑通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陆安一步跨到床前,目光沉得嚇人,声音却压得极稳:
  “羽儿。”
  “你必须冷静下来,稳住气息。”
  陆羽胸口剧烈起伏,明显还沉在那股怒火里,哪里听得进去。
  可陆安话音刚落,周身气机已然一变。
  雨化大法,再度展开。
  只见一层层极细极淡的水雾,自陆安周围缓缓弥散开来,像春夜无声落下的雨,又像江南河面最深处浮起的潮。
  那雾並不湿冷,反倒带著一种极稳的包裹感,一圈圈笼住陆羽周身,將他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气机强行压回去。
  水雾漫开时,屋內连灯火都像微微模糊了一层。
  老太君与几位婢女屏住呼吸,只敢远远看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果然,片刻之后,陆羽眼底那层血色渐渐退去,抓著床单的手也一点点鬆开,呼吸虽仍粗重,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失控。
  陆安站在床前,低头看著自己三儿子,眼神里终於透出一点真正的父意。
  不是对陆久那种冷漠到近乎无视的態度,而是真正的护持与偏袒。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块压舱石,稳稳落进陆羽耳里:
  “放心吧,羽儿。”
  “陆府,绝不会让你吃这样大的亏。”
  这句话一出口,陆羽眼底那点狂怒终於慢慢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阴的恨意。
  此时,刚刚路过的主母吴氏,听到陆羽和陆安对话,则是毫无反应。
  平静转身离去。
  “夫人……”
  “既然没事了,我们就回去吧。”
  “是。”
  秦淮河畔,夜色温柔,画舫如梦。
  河面灯影摇曳,红纱与珠帘映在水中,被波纹一揉,便碎成片片流金。
  花船缓缓盪在河心,丝竹靡音自两岸传来,软得像浸了酒,连风都带著脂粉与暖香。
  綺罗阁的一艘花船,正静静泊在暗处。
  船头坐著三名黑衣女子,衣袂紧束,神色清冷,与周围那些倚栏卖笑的船娘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陆府那位长公子,如今身份已不同往日。金山寺代师收徒,江南三教都已记住他的名字……这条线,还要继续针对吗?”
  另一位女子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船沿,语气冷淡:“此事已不是我们能定的了。还是交由阁主决断吧。”
  第三人点了点头,眼底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
  显然,前几次出手失利,已经让綺罗阁上下对这个陆府大公子生出了真正的警觉。
  可就在三人低声商议时,河上忽然起了变化。
  先是风静了一瞬。
  隨后,一股极特殊的气息,自河岸缓缓漫来。
  那气息並不浓烈,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意味,像古寺晨钟敲过耳畔,又像有佛经在无形中低低迴荡。
  原本秦淮河边那些软腻曖昧的靡靡之音,在这股气息涌来时,竟被一点点压了下去,仿佛整条河的脂粉与浮华,都被谁用檀香轻轻洗了一遍。
  三名黑衣女子同时抬头。
  只见前方岸边,一道人影正徐徐走来。
  没有锦衣,没有华服,也没有车马隨从。
  陆久只穿著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麻衣,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掠动,脚步不快,却极稳。
  手中更只拎著一根普通树枝,像隨手从路边折来,连半分兵器的样子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在秦淮河畔时,却让满河灯火都像暗了一层。
  佛香自他身上徐徐散开,清正、沉静,却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锋芒。
  那香气所过之处,画舫里的笑声仿佛都轻了,连河边原本勾魂摄魄的丝竹之音,也被压得发闷,只剩下夜风拂水的细响。
  綺罗阁三位女子自然明白,陆久是衝著她们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名女子掩唇轻轻一笑。
  她本就生得艷,笑起来时更带几分风月场中磨出来的柔媚。
  “这位陆公子。”
  她故意顿了一下,眼波一转,语气带著几分揶揄:“不,大师。”
  “来这种寻花问柳之地,莫不是……要来度化眾人?”
  陆久闻言只是轻轻开口到:“应该是……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