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无妄成法
  此方天地的武学,虽也有境界高低之分,可真正决定强弱的,从来不只是自身根基。
  最关键的,天人感应。
  与天地之间的感应越深,借来的势便越大;借来的势越大,同阶之中,战力便越强。
  许多看似只差半步的人,真正廝杀起来,却往往一个照面便可分出生死,原因便在於此。
  谁与天地更近,谁便更有胜算。
  陆府的雨化大法,正是这种体系的典型。
  表面只是操控水雾、化雨成冰、借流转柔化敌势的武学;可根子里,却是陆家一代代人对水汽、雨意、寒流、潮势的长期感悟。
  说白了,他们练的不是一门单纯功法,而是一种借水势为己用的法门。
  这也是为何雨化大法能在江南如此强势。
  因为它本就与这片天地贴得极近。
  而陆久,虽是將异世武学带到此界,可他后来对佛门、六界、水火、枯荣的感悟,却全是实打实、半点做不得假的。
  他的悟,也是真的。
  此刻,闭关法阵之中。
  无数佛链自陆久身上缓缓扩散开来。
  那些链,金而不耀,细而不弱,像自他骨血深处生出,沿著经络、气海、灵台与神识一寸寸向外铺开,將他整个人稳稳锁在法阵中央。
  每一根佛链上,都隱隱流转著不同的意境:有焚如火意的霸烈,有慧根佛性的清明,也有枯木死意的衰败,更有雨化水势的流转。
  可真正最诡异的,並不是这些锁链。
  而是陆久意识最深处,那两道彼此对望、却始终未曾真正分开的投影。
  一者是焚烧火龙。
  盘踞於业火与煞气之中,身躯蜿蜒如山,鳞甲似熔铁,双目中映著的是纯粹的焚毁与暴烈。
  像天生便是用来吞噬、焚烧、毁灭一切的恶相。
  一者是战斗之佛。
  端坐於金光之中,却並无半分温和悲悯之意。
  那佛並非寻常佛相,而是眉目低沉、肩背宽阔、双掌似可镇世的斗战法相。
  不柔,不静,不退,像是为了镇压、征伐、背负与杀业而生的佛。
  龙与佛。
  火与光。
  毁灭与护持。
  从表面看,两者本该天生敌对。
  可在陆久神识深处,它们偏偏不是敌。
  更像……
  一体双面。
  焚如火龙每翻腾一分,战斗之佛身上的金光便更沉一分;而战斗之佛每一次呼吸,火龙身上的业火也会隨之更亮几分。
  佛气浩荡之时,隱藏在最底层的魔气也会一併提升;魔意翻腾之刻,佛性却又会更深地沉进根里,镇住最危险的边缘。
  它们並不衝突。
  甚至像本就该如此並存。
  此刻,陆久缓缓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虚拢。
  隨著佛与魔、火与光、焚如与慧根彼此交缠,一抹前所未有的顏色,竟在他周身缓缓凝聚出来。
  而是一种幽暗的绿色。
  像深夜坟地上无声燃起的鬼火,又像千年古木腐朽最深处渗出的冷色。
  一种直钻骨缝的阴冷,刚一浮现,便让整座法阵中的温和佛光都像暗了一层。
  陆久的意识深处,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剧变。
  只见那尊战斗之佛,在与焚烧火龙缓缓重叠的过程中,原本纯粹的金色佛身,竟一点点消散了边界。
  金色未灭,却开始被某种更阴的东西浸透。
  佛身不再堂皇高举,反而像自天穹深处一步步沉入鬼狱,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森冷气息。
  像是如来化鬼。
  佛仍是佛,只是渡世的方式,已不再只是莲台与经声,而成了更极端、更阴冷、更近乎以鬼渡鬼的姿態。
  是那尊战斗之佛的意识,正在顺著突破时留下的痕跡,反过来一点点影响他,逼著他看到菩提之间更深一层的可能。
  如果说第一阶段的菩提之间,是以清圣佛气包容六界,构建一片柔和而庄严的圣域;
  那么此刻,在战斗之佛与焚烧火龙重叠之后,菩提之间终於完成了第二阶段的变招。
  將六界转化为欲望之途。
  杀生道转化的鬼禪法门。
  “无妄成法。”
  四字一落,整座法阵都隨之一震。
  原本由菩提之间构建出的庞大圣气,竟在眨眼之间发生翻转。
  佛光不再继续外放普照,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翻了个面!
  神圣,瞬间化成死亡。
  金光,瞬间坠成煞气。
  只见无数清圣气息自陆久周身铺开,本该是莲开遍地、佛光照顶的盛象,却在这一刻转而变成一种极端可怖的景象。
  血流成河!
  不是幻境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意境的彻底翻面。
  金色圣域崩裂之下,地面仿佛化作一条条血色河流,倒映著无数尸山与白骨。
  空气中的檀香也在剎那间生变,不再是安神定心的清气,而像裹著死气与怨气的诡香。
  连那无数佛链,都被染上一层幽绿与暗红交错的冷色,像是缚鬼的锁,而非护法的链。
  这不是单纯的魔意。
  也不是纯粹的鬼道。
  佛已渡尽,故万鬼齐出的诡异气象。
  陆久的境界,虽没有突破先天,但对於佛,魔感悟,体会上升许多。
  金山寺外。
  守在闭关法阵外的殊印、殊台、谢韞三人,自然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屋內那股骤然翻转的鬼气。
  若换作寻常僧人,只怕早已惊骇失色,甚至要以为陆久走火入魔、佛心崩裂。
  可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却偏偏置若罔闻。
  不是没看见。
  而是早有预料。
  甚至,隱隱还有所期待。
  当那些鬼气与死意顺著法阵缝隙缓缓蔓延出来时,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几乎同时抬起了手。
  三只手,三道不同的气机。
  三人没有阻止屋內的无妄成法。
  他们只是,在鬼气蔓延出来的过程中,將其吸纳、承接、转化。
  那一缕缕原本足以让寻常僧人心智失守的阴森鬼气,在三人掌间转了一圈,竟被迅速洗去最尖锐、最邪异的部分,最终重新化作一阵阵清圣气息,缓缓扩散出去。
  殊印望著那不断被自己三人吸纳、净化、转出的气息,神色平静。
  三人隱约也是透露出鬼气,一人一句开口。
  “毁灭与希望,並存於一身。”
  “一念成佛。”
  “一念成魔。”
  禪钟敲破三千梦,心火犹明万丈尘。
  佛眼低垂观眾苦,谁知同照欲河深。
  世人只见袈裟无尘,却不知那一缕禪意尽头,早与眾生最深处的贪痴爱恨同坐。
  金山寺修的道,虽不是杀生道,但也不是佛门大宗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