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以魔锻佛
  陆府之內,阴云密布。
  自从陆久在祭祖之地当眾击杀陆羽、重创陆玄之后,整座陆府上下便再无一日安寧。
  外面流言汹涌,里面人心惶惶,哪怕是平日最惯会装作无事发生的僕从与管事,如今走路时也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再惊起什么新的风波。
  六公子陆寧,这几日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与陆羽、陆玄虽非同母所出,可终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尤其老八陆玄,自幼聪敏,心思也深,陆寧虽未必全然喜欢他那副总爱藏著几分话的模样,可到底还是把这个弟弟当成陆府里最有前途的后辈之一来看。
  谁能想到,短短几日之间,三哥身死,八弟被废。
  这两件事接连传来,几乎將陆寧幻想一併打碎。
  所以这一日,他独自走出宅院时,心情非常难受。
  院外风有些冷。
  本想四处走走,顺一顺胸中那股压著的鬱气,谁知才走出不远,便迎面撞见几名僕人推著一辆小车,正从长廊尽头缓缓而来。
  那小车极低,也极简陋,显然是临时改出来代步用的。
  而坐在车上的,正是陆玄。
  “八弟。”
  陆寧几乎是下意识叫了一声。
  听见这一声,推车的几名僕人脸色立刻一紧。
  倒是陆玄,神色出奇地平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寧,唇边竟还带著一点浅浅的笑意。
  “六哥。”
  这一声,也很平静。
  两人目光一对,陆寧心里便猛地一沉。
  因为陆玄看起来,实在太平静了。
  不是强撑出来的那种故作无事,而像是经歷了一场剧烈的断裂之后,忽然什么都想开了。
  那点少年人的爭强好胜,都没了。
  这反倒更让陆寧觉得难受。
  “你……”
  “人各有命。”
  “六哥不必紧张。”
  说到这里,他微微垂眼,看了一下自己那双已然失去知觉的腿,隨后又抬起头来,语气平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未来陆府內,麻烦你多照顾了。”
  这句话听得陆寧心里狠狠一抽。
  陆寧喉头微微发涩,正想再说些什么,陆玄却已经对那几名僕人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往前。
  小车便在几人推动下,缓缓从陆寧身侧经过。
  木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一下下碾在陆寧心上。
  这时,陆玄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脸,轻声开口:
  “六哥的水元……”
  “应该已经凝聚到百川之境了吧?”
  这句话一出,陆寧顿时沉默。
  百川之境。
  那是陆府水元体系里,仅次於水神之境的层次。
  放眼整个陆府,也就陆安一人达到水神之境。
  而陆玄自己当初只差半步,踏入百川之境。
  如今,他却是以一个废人之身,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陆寧没有回答。
  见陆寧沉默,陆玄轻轻笑了笑。
  “果然。”
  “六哥的天赋,还是那么强。”
  这句夸讚很平,也很轻。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更难受。
  说完这句,陆玄便重新转回身去。
  那点方才还掛在唇角的浅笑,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眼神虽仍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暗淡。
  像一盏本该还可以继续亮很多年的灯,被人提前抽走了灯油。
  陆寧站在原地,怔怔望著自家弟弟渐渐远去的背影,胸口像压著一块石头,沉得发闷。
  为什么会这样。
  兄弟之间,何至於此。
  金山寺內,晨钟余韵未散。
  陆久身上那股先前翻涌不定、带著阴森鬼意的佛气,终於一点点平復下去。
  经过整整一日一夜的闭关固化,他虽未真正再跨出一个境界,可这次所得,却比单纯破境更重。
  因为他已真正摸到了那条路的轮廓。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不再只是外人加诸於他身上的评语,而是他自身武道与佛识之中,正在不断被验证的事实。
  所幸,这一日一夜下来,他已將那尊战斗之佛与焚烧火龙的重叠之势,初步稳住。
  想到这里,陆久缓缓睁开眼,独自起身,推门而出。
  大殿之外,守了一日一夜的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同时抬起头来。
  三人原本都以为,陆久这次闭关少说也要持续数日,甚至更久,却没想到他竟这么快便走了出来。
  只是,他们虽意外,却並未从陆久身上察觉到半分紊乱。
  相反,此刻的陆久,比闭关前更安静,也更稳。
  那不是单纯收敛气息后的平静,尤其是他眼底原本隱隱翻腾的异色,如今已彻底敛下,只剩清明。
  殊印见状,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讚许。
  而陆久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抬起手,將那一株一直隨身携带的树枝缓缓取出。
  那树枝先前吸纳了秦淮河畔的大量尸气、怨念,又在后续不断承接陆久身上的佛气、魔气、枯荣死意与焚如火意,早已不再是凡木。
  其枝干上隱隱浮动著暗金纹路,木色深沉中透著一股近乎法器般的厚重。
  陆久走到大殿前侧,微微俯身,將它缓缓插入地面。
  一瞬之间。
  微震。
  原本残留在他身上、散在大殿四周的那些细碎魔气、阴森鬼意,以及尚未彻底收拢的佛门清圣之气,竟像突然找到了归处一般,齐齐向著那株树枝倒流而去。
  佛气回归。
  魔气回归。
  枯荣、焚烧、禪意、鬼气,也在同一时间尽数没入枝身之中。
  只见那株树枝微微一震,表面纹路层层亮起,隨后竟自內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七宝灿烂的辉光。
  那光异常华丽庄严,像佛前供器初成时绽开的宝相,又像经歷无数秽气与业火后,终於洗出本来面目的灵物。
  金山寺大殿前,一时宝光流转。
  殊印、殊台、谢韞三人见状,同时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谢韞望著那株树枝所化的宝光,眼底微微一动,隨即轻声开口:
  “看起来,佛友的禪那之器,怕是很快就要成型了。”
  陆久看著那株树枝,神色也难得带上一丝郑重。
  “此器存在,可镇压魔气。”
  “虽是一念佛魔,但终究以佛识主导,以魔锻佛,非是佛魔融合。”
  这句话,等於直接点出了他如今这条路的核心。
  以佛识为主,以魔意为磨,以焚如邪龙之力不断锤炼自身佛心与斗战之念。
  佛仍为主。
  魔只是锻炉。
  正因如此,他体內那股双面並存的力量,不能隨意放任生长,否则极容易失衡。
  这株器,便成了必要之物。
  殊印、殊台、谢韞三人闻言,皆缓缓点头。
  这时候,殊台再次开口:“此番陆府变故,陆家暂时尚未动作,可崔氏,似乎有所异动。”
  崔氏!?
  陆清所嫁的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