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层层迷雾
  第100章 层层迷雾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与体力的基础工作。
  想要在迷雾中寻得蛛丝马跡,就必须將自己沉入失踪者曾呼吸过的空气里,用脚步丈量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林灿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第一份档案:
  姓名:王小兰年龄:8岁职业:镇中心小学学生住址:镇东华阳村活动区域:家庭—学校沿线,约1.5公里,华阳村外河滩,主要嬉戏地,社会关係简单————
  他没有犹豫,挎紧肩上的帆布包,直接朝镇东走去。
  补天人並非总在高处,其工作最朴实的一面,往往始於尘土飞扬的乡间小径o
  这任务交给他,或许本就藏著张嘉文对他心性与耐性的考量。
  第一站:华阳村。
  通往华阳村的土路还算平整,但秋阳已带上燥意。
  林灿模仿著行脚商人的步態,走得稳当,额角却已见汗。
  他先精確地沿著档案中描述的“家庭—学校”路线走了一遍。
  这不是简单的经过,而是有目的的勘查:
  他默数步数,估算一个八岁女孩走完这段路所需的大致时间。
  他留意沿途每一个可能的“节点”。
  那个生意冷清的杂货铺內是否有吸引孩子注意的东西。
  那条通往竹林的小岔道、那几处因房屋遮挡或树木茂密而形成的视觉死角。
  以及路边那截可供攀爬歇脚的老旧石墙。
  他记下了这个时间段路上出现的行人类型:
  赶著牛车的农人、挑著担的小贩、以及零星几个跑跳的孩童。
  他在心里模擬王小兰每日上学放学的流动图景。
  隨后,他来到村外的河滩。
  这里视野开阔,水流潺潺,卵石遍布,確是孩童乐园。
  几个村妇正在下游的青石板上洗衣,槌声与笑语隨水声传来。
  林灿没有贸然上前。
  他先在远处上游蹲下,状似隨意地翻捡石块,实则耳朵如同灵敏的雷达,捕捉著风送来的零碎对话。
  “————昨儿个价又跌了————”
  “————他家媳妇怕是又有了————”
  约莫一刻钟后,一位妇人提著满篮衣物起身离开。
  林灿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泥土,脸上掛起憨厚又带著愁容的笑,快步迎了上去。
  “这位阿姐,打扰您一下。”
  他抹了把汗,语气懊恼。
  “您瞧我这记性!前阵子打这儿过,好像把一个装零碎钱的灰布兜落在这边了,巴掌大小。您常在这儿洗衣裳,可曾瞧见过?”
  虚构的“失物”是打开话匣最自然不过的引子。
  妇人摇头表示未见。
  林灿立刻顺势嘆息,抱怨几句跑单帮的辛苦,话锋看似自然地一转:“这地方真好,水清,娃们肯定爱来玩吧?唉,就是听说前阵子好像————”
  妇人果然被牵动了思绪,声音压低了些:“你是说小兰那丫头?唉,可不是么,多乖的一个娃,说没就没了————就在这河滩上玩丟的,她娘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提供的细节与档案大致吻合,末了还抬眼打量了一下林灿。
  “这阵子是不太平,你一个外乡人,钱財收好,也早些回吧。
  林灿连连道谢,再又用好奇的语气问了几个与孩子有关的问题之后,目送妇人离去。
  信息虽未超出档案,但“在这河滩上玩丟的”这个来自村民的確认,以及妇人谈及此事时那种夹杂著同情与隱秘不安的语气,已被他悄然记下。
  河滩本身开阔,若非被主动带走或者主动离开,一个孩子在此消失需要特定的时机和条件。
  林灿的第二站是洼里村。
  转向镇西,路况明显变差。
  土路坑洼,两旁田地略显贫瘠。
  档案记载著第二个名字:陈秀梅,16岁,协助家中农活,偶至镇中心售卖自种菜蔬。
  林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目光扫过那些躬身劳作的背影。
  他选中了一个正在田头歇息、抽著旱菸的老农。
  走上前,他先递上一支“龙泉牌”香菸,自己並不点燃。
  “老人家,歇著呢?跟您打听个事儿,咱这附近,有没有人家晒了多的野菜山菌想出手的?我收点乾货。”
  老农接过烟,在鼻子下嗅了嗅,浑浊的目光打量著林灿:“收山货的?后生,咱这洼里村,地薄,出息少,能填饱肚子就不易了,哪有多少余货能晒了卖哟。”
  他点了烟,慢悠悠吸了一口,“姑娘家倒是有几个能干活的,可这光景————
  唉。”
  寥寥数语,配合眼前景象,陈秀梅的家庭背景与生存状態已有了更具象的轮廓。
  贫瘠的土地,沉重的劳作,有限的对外接触,以及可能因经济压力而相对脆弱的家庭防线。
  林灿主动引导著话题,没聊几句,老农就提起了那个失踪的陈秀梅。
  从老农的嘴里,关於陈秀梅的信息,甚至是村里其他姑娘的信息一点点在林灿这里匯聚交融起来。
  辞別老农后,林灿又走访了几个人,关於陈秀梅的信息进一步的完善起来。
  中午,林灿回到镇中心。
  在那家招牌蒙尘的“刘记麵馆”花六分钱吃了碗清汤光面。
  汗水湿透后背,他借著吃麵的时间,在脑海中將上午的信息碎片初步归类。
  下午的走访更需体力。
  他需要前往臥牛山脚下的上牛村、下牛村,並核查第三名失踪者—一李茂英,22岁,原“悦来茶馆”女招待——的相关地点。
  山路崎嶇,有些路段仅是樵夫踩出的小径。
  林灿走得气喘,裤脚沾满草屑尘土。
  他先去的是“悦来茶馆”。
  並未进门,只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门外支起的摊子角落,慢慢啜饮。
  他的眼睛如同无声的镜头,记录著茶馆格局,进出通道,临街窗户,后院门口。
  这里的茶客都是镇民、小贩、偶尔的赶路人,伙计人数不多,活动范围基本可以確定,还有掌柜的一些特徵。
  李茂英作为这里的女招待,现在已是另一位中年妇人,需要频繁穿梭的区域,她与哪些茶客会有较多接触,端茶送水时可能的短暂停留点。
  一个年轻女招待在这里,每日会接触三教九流,听到各种閒谈碎语,也会被眾多眼睛注视。
  这里既是信息集散地,也可能成为风险潜伏处。
  林灿喝著茶,找机会和掌柜的攀谈了几句,洞察之眼下,关於李茂英的一些信息也逐渐清晰起来。
  隨后,他跋涉至上牛村,找到了档案中李茂英家的地址。
  那是一座低矮的旧土坯房,院门紧闭,寂静无声。
  他没有敲门惊扰可能沉浸在悲痛中的家人,而是退到不远处一个稍高的坡地上,静静观察了约十分钟。
  房屋位於村子边缘,相对独立。
  周边通向房屋的小路有几条,分別连接哪里。
  周边恶邻里关係如何,这段时间是否有村民从附近经过,他们对这房子的態度,是快步走过,还是瞥上一眼,目光是同情或者是厌恶?
  真正的调查就隱藏在这些细节中。
  当下午四点的阳光变得温和时,林灿终於结束了首日对三名失踪者的基础环境调查。
  帆布包里的笔记本上,已用简约的符號和关键词,记录了不同地点的地形特点、人流规律、交谈中的语气信息、以及种种不合常理或值得深究的细微之处。
  登上返程的客运车,车厢里混杂著汗味与尘土气。
  他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上双眼。
  脑海中,今日走过的路线图开始自动叠加、比对。
  华阳村河滩的开阔与洼里村田地的闭塞。
  茶馆的喧囂与李茂英家门的冷清。
  村妇谈及失踪时的讳莫如深,老农话语中透露的民生艰难————
  信息依然破碎,但已不再是冰冷的档案文字。
  它们变成了带著尘土气息、阳光温度和人情味道的立体场景。
  要將十个失踪者的生活世界都如此触摸一遍,至少还需两日。
  而真相,或许就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场景的裂缝与失踪者的日常活动轨跡与接触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