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交易达成
  恩佐心中若有所思。
  他瞟到了总经理桌上的铭牌,汉斯·鲍尔,一个典型的德国名字。
  这位总经理竟然是普鲁士人?或者还有一些爱尔兰血统?
  对照这位总经理先生的外貌特徵,恩佐在心中猜想。
  在家族產业中身居高位,却不是西西里人。恩佐对这件事深感意外。
  义大利人习惯於抱团取暖,极度排外。
  普通的义大利公司的管理层,都更习惯让“自己人”担任。
  更何况贝里百货是血脉至上,忠诚至上的家族產业了!
  汉斯·鲍尔一个臭普鲁士的,能在家族產业身居高位,管理一家规模不小的百货公司,想来能力过硬。
  但是,可以想像的,向上攀爬的时候,委屈和不公也难以避免。
  血统和地位的错位,想来会是总经理先生心中一个不大不小的伤疤。
  这些推测在恩佐心中一闪而过。
  他从善如流,用英文通名报姓,又將自己的诉求复述了一遍。
  隨即打开了手中的箱子。
  “上好的尼龙布,350磅。”
  一卷卷尼龙布呈现在汉斯·鲍尔眼前。
  汉斯產生了兴趣:尼龙丝袜在市场上很紧俏,原材料尼龙却一直紧缺。
  既然要为百货开財路,汉斯一直很关注这宗商品。
  心中感兴趣,面上却不动声色,摇摇头:“我们经营的是百货公司,有完整的供应链,通常不需要收购散货。”
  听见汉斯没有明確的拒绝,那就是可以谈。
  恩佐猜想,汉斯表现的消极態度,恐怕也是生意人的惯常手段,以此压低自己的心理预期。
  恩佐顺著他的话,耸耸肩,道:“如果是其他物料,可能確实如此,能够靠上游合作商的供货来满足需求。
  “但这是尼龙布,是市场上的稀缺货。正常渠道恐怕很难满足需求。”
  “我调查过贵公司,尼龙丝袜货架上经常缺货断货,我想这已经能证明尼龙布的紧俏。”
  汉斯沉默了一下,“你要多少钱?”
  恩佐报出了自己的心理价位:“一磅18美元。6300美元,现金支付。”
  “不可能。”
  汉斯坚决地摇头:“就是黑市都不要这么多。10美元一磅。”
  恩佐笑道:“黑市可是有价无市,不过是一群手上没货閒人隨意报价,扰乱市场。”
  “但我不一样,我刚刚退伍,是有渠道的,能拿到现货。总经理先生,我了解这里的门道的,我的渠道就是值这么多钱。”
  “16美元一磅,这是我的底线。”
  汉斯哑然。
  这个西西里年轻人不是能轻易哄骗的。
  诚如恩佐所说,別看找卡洛少尉进货,只是打了个电话,甚至还能以极优惠的价格拿到货。
  但这是因为恩佐是“退伍士官”这个圈子里人。
  和卡洛少尉在一个战场奋战过。
  一起流过血,杀过鬼子,存在亲近感,所以愿意为彼此提供便利。
  但像汉斯这种,家族的“聪明人”们,是不会去打仗的。
  家族成员会想尽办法规避入伍,比如偽造病歷,已经是一条成熟的產业链了。
  既然不愿意上战场,那享用胜利果实的时候,就得排在后面了。
  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想要硬融,就要付出大代价。
  別的百货公司要开尼龙丝袜专柜,要花大价钱打通了军方渠道。
  而以“贝里百货”的侷促处境,没有这种余裕去打点上下。
  汉斯对这个年轻人高看一眼。
  恩佐隱晦地暗示自己从军方拿货,並不特別乾净,但汉斯不在乎。
  为不乾净的货提供销路,这就是家族的“生態作用”。
  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难得的是,恩佐能充分了解、发挥自己的优势。
  这些日子,他见多了不守规矩的退伍兵,靠著军队的关係,倒卖军资赚快钱。
  这些人,通常对自己货物的行情价没有分寸。
  只是听人说“吗啡”赚钱,就傻乎乎地跟风进货,汉斯只需要稍微一诈,就能砍出大把利润空间。
  而恩佐则截然相反。
  他知道自己的价值,所以能明確自己的底线。
  明確自己的底线,所以谈判时能游刃有余,像葛朗台一样紧守自己的每一分利益。
  汉斯沉吟片刻,问道:“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我为你的渠道花了价钱,那你能不能做到稳定供应。”
  恩佐失笑道:“总经理先生,我只是个普通退伍兵,怎么可能为一个偌大的百货公司『稳定供应』?”
  “不过,我可以承诺,如果这次交易顺利,一定会有下一次。”
  “结个善缘,还来光顾”,这种下巴轻轻一抬就能说的漂亮话,恩佐怎么说都不嫌多。
  也不知道汉斯有没有当真,他点了点头,说道:
  “16美元一磅,我接受这个价格。”
  汉斯知道面前的是个聪明人,就不再浪费口舌做无用功,爽快地定下了价格。
  “你是某个家族的成员吗?”
  汉斯忽然转移了话题。
  纽约义大利裔年轻男人们,大多归属於某个家族。
  美利坚描绘的美国梦很美好,但西西里人们始终是外来者。有人撑腰,才能过得更好。
  “我不属於某个家族,暂时也不打算加入家族。”
  面对汉斯隱晦的拉拢,恩佐没有含糊应对,而是明確地拒绝了。
  开玩笑,我可是要读大学,以后做老实本分生意人的。
  加入家族只会成为履歷上的污点:上流阶级不会带一个帮派份子玩。
  或许前期能获得帮助,能走的很快,但绝对走不远。
  恩佐可不愿意做自毁前程的事。
  不过,真要让他加入家族,也不是不可以。
  得加钱。
  只要价格合適,什么都可以谈。
  把自己卖掉都可以。
  但这个德国佬一点诚意都没有。
  恩佐哪里看不出来,他想要的其实是在军队里的进货渠道。
  只要自己成了家族的人,那打通的人际关係也成家族软资產了。
  从来只有我占便宜,现在竟然有人想白嫖我?!
  恩佐心中愤愤不平。
  汉斯点点头,不再提这个话题。
  他叫来小雀斑,批了条子,让她去走財务流程。
  自己则打开了內嵌式保险柜,点数了5600美元。
  16美元一磅。
  体態娇小的小助理好奇地打量两人。
  大眼睛扑闪扑闪,偷偷看仪容不俗的义大利大男孩。
  眼见他察觉,还恶作剧般地隔空亲了一口,眼神马上慌慌张张地逃窜到角落,捂著发烫的小脸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