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看不见的对手
  雨下了三个钟头,没停的意思。
  何雨柱掀开帘子。前沿那些交通壕,水该没膝了。他把帘子撂下,转身盯沙盘,手指在偽首都师二青洞那面小旗上点了点,没说话。
  “副师长,外头有个人——”
  通讯参谋帽檐滴水。
  “说是志司来的。没带警卫。等了二十分钟,不让通报。”
  何雨柱手指停在那面旗上。
  “让他进来。”
  雨衣撩开,带进一股潮气。那人摘下圆框眼镜,用衣角擦水雾,擦得很慢。
  擦完了,架上,才看向何雨柱。
  “何团长——哦,何副师长。”
  他顿了顿。
  “伤好了?”
  何雨柱没答。左手摸了下左腿,隔著军裤,那道蜈蚣状的疤硬邦邦的。
  “好了。”
  他把手收回裤缝。
  “你这次来,不是来查我的。”
  沈炼把雨衣掛门边钉子上,动作像进自己办公室。他走到沙盘边,目光在“特种作战营集结地域”那几面小旗上停了两秒。
  “这次是来请你帮忙。”
  何雨柱没接话。雨砸在帆布顶上,把所有沉默都填满了。
  沈炼从公文包抽出三份牛皮纸袋。没封条,只对摺了一下。他摊开第一份,搁沙盘边缘那块木板上。
  “认识吗。”
  何雨柱扫一眼。履歷表,黑白照片,方正脸,领口別著后勤部徽章。
  “不认识。”
  “后勤部通讯科,参谋,李秉文。”沈炼把照片往下挪,露出一行手写批註,“5月至今,电台三次在非值班时段发加密信號。开城技术站截获。信號特徵指向汉城。”
  何雨柱没吭声。
  沈炼抽出第二份。这人何雨柱认识。侦察科副科长,姓周,开会见过两面,口才不错。
  “周副科长。5月27日,申请前沿抵近侦察,带队三人,距敌阵六百米潜伏四小时。”沈炼把一张测向定位图覆上去,“报告里没写异常。但我们监听到,他潜伏期间,敌方某部两次无线电静默。”
  他顿了顿。
  “这种默契,不是一天能养的。”
  第三份他没摊开。只把牛皮纸袋搁另两份旁边,往里收了收,没完全撤走。
  “这位……你先知道这两个。”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美军第八集团军已经知道我们要打大仗。具体时间、主攻方向,他们还不掌握。但这个窗口期不长。”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战役发起前,有人把你军的主攻时间和突破地段送过去,金城就不是肥肉,是绞肉机。”
  何雨柱靠在弹药箱上,换了个姿势,左腿那条疤硌得慌。
  “抓內鬼不是我的活儿。”
  沈炼看著他。
  几秒后,他把三份档案收拢,码齐,搁在沙盘边缘。
  他手指点在特种作战营三个集结地域上。
  “你的人,7月13日夜,从这三个方向渗透敌后。”
  精准得像看过作战命令原件。
  “这三个渗透走廊,分別经过:后勤通讯站临时前出点,侦察科预设观察哨,周副科长上周新申请的『战术迂迴路线』。”
  他把手收回雨衣口袋。
  “我不要你专门查他们。你的人经过这些区域时,顺便布几个信號监测点,测特定频段收发强度,记录谁在那个时间段用过电台。”
  他顿了一下。
  “剩下的事,我来做。”
  何雨柱盯著沙盘边缘那三份档案。
  雨水顺帐篷缝隙渗进来,在木板边匯成一小洼。最底下那份牛皮纸边角慢慢洇湿了。
  他没看那洼水。他看著沈炼。
  “如果我帮你查清。”
  他开口。
  “有什么回报。”
  沈炼没立刻答。他弯腰,把被雨水浸湿的那份档案抽出来,往干处挪了挪。动作很轻。
  然后他直起身,看著何雨柱。
  “战后。”
  他说。
  “你在上甘岭那件事的档案,我可以调低两个密级。”
  帐篷里安静了。
  雨声还在,但好像远了些。
  何雨柱觉得自己该问“哪件事”,或者装糊涂说听不懂。但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想起那晚燃烧的天空。想起云层里无声滑过的黑色飞翼。想起那行系统提示——
  【是否確认兑换】
  他想起审查组那间潮湿的掩蔽部。想起沈炼镜片后刀锋一样的目光。
  “就这个?”
  他听见自己说。
  “就这个。”
  沈炼答。
  何雨柱看著他。
  十秒。
  “成交。”
  沈炼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把三份档案收回公文包,从钉子上取下雨衣,披上,系带子时手指稳得像做手术。
  掀帘子前他停了一步。
  没回头。
  “你那三个营,练得不错。”
  顿了顿。
  “对了。他们的集结地域,我报志司备案了。”
  他没说“不是信不过你”。也没说“万一出事好有人帮你说话”。
  他只说。
  “走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被雨水浇远。
  何雨柱还站在沙盘边。
  他低头,看见那洼积水。马灯的光在水里晃。
  他没剪灯芯。他看了那光很久。
  他没想战后的事。他只是忽然记起,上甘岭那晚,也是这么湿的夜。
  7月10日。
  正式作战命令凌晨四点送达。
  何雨柱签收。外头天没亮,雨停了,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他把命令从头到尾看一遍,搁桌上。
  然后摸出信纸和铅笔。
  “雨水:哥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你好好上学,听奶奶的话。等忙完这阵,给你寄糖。”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
  铅笔在指间转两圈。又转两圈。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没封口,也没寄出。
  他站起来,拿起那顶泛白的军帽,扣头上。
  “传我命令。”
  他掀开帘子。
  “特种作战营,一小时后前沿集结。”
  7月10日夜。23时。
  雨又下起来了。
  何雨柱站在距敌前沿不到三公里的无名高地。雨水顺帽檐往下淌,他没擦。
  望远镜里,二青洞方向只有零星灯光。探照灯偶尔扫过,雪白光柱划破雨幕,照出一片模糊的山稜。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泥地里,压得很低。
  一营长老鲁靠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雨水还是汗。
  “副师长,一营全体,渗透准备完毕。”
  何雨柱没回头。
  “知道任务吗。”
  “知道。”老鲁声音压很低,每个字咬得清楚,“破坏偽首都师团以上指挥通讯中枢,优先瘫痪二青洞指挥所。”
  他顿了一下。
  “以及在穿插路线三个坐標点,停留十五分钟,监测特定频段无线电信號。”
  何雨柱把望远镜放下。
  “那是顺便的活。”
  他转向老鲁。
  “主活,是让正面部队少填两百条人命。”
  老鲁没吭声。立正,敬礼。
  何雨柱还礼。
  他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大半年的老兵。嘴唇动了动。
  “活著回。”
  老鲁咧嘴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那得看敌人指挥部的命硬不硬。”
  他转身,矮下身子,像只老练的野猫,几下消失在雨幕里。
  何雨柱站在高地上。
  他想起刚才老鲁看沙盘时,手指在那个坐標点停留的几秒。那不是军官看地图的方式——那是手艺人摸自己凿子。
  他想起三个月训练。二百七十个日夜的沙盘推演。每人两千发实弹。每人一张亲手画了二十遍的渗透路线图。
  还有今晚。
  老鲁的图,揣在內衬口袋里,边角该被汗浸软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积分余额:2,500,000。
  没用。
  他把界面关了。
  雨还在下。
  何雨柱把手伸进雨里,接了一捧,搓了脸。
  冰的。
  他下山前回头看了一眼雨幕远方。二青洞方向的灯光还亮著。
  他想起抽屉里那封没寄出的信。
  信上写“等忙完这阵,给你寄糖”。
  他没说等忙完这阵,就回家。
  他转身下山。
  背影很快被雨夜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