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教堂的钟声
  星期三来得比预想的快。
  何雨柱这几天没再去教堂,也没找老马。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该下车间下车间。李宝田现在见了他,不绕著走了,但还是不太说话。那封警告信他收在抽屉里,没跟任何人提。
  何雨水开始嘀咕了。
  “哥,你这几天怎么老不回家吃饭?”
  何雨柱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
  “厂里忙。”
  何雨水站在门口,看著他。她手里攥著一条旧围巾,是去年冬天何雨柱从部队寄回来的。她一直在用。
  “你以前在部队也忙,但没这么忙。以前你写信,每次都说『等回来带你去东来顺』。”她把围巾往手里卷了卷,“结果你回来了,东来顺没去成,连话都不跟我说了。”
  何雨柱回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有事?”
  何雨水摇摇头。
  “没事。就是……你最近说话怪怪的。”
  何雨柱没接话,推开门走了。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骑著那辆破公车,往教堂的方向去。链条响得比上次还厉害,他蹬一下,它响三下。链条声在空旷的街上盪开,像有人在后面跟著。
  教堂里人不多,七八个,坐得稀稀拉拉的。雷蒙德站在前面,正在讲什么,声音不高,听不清。何雨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像上次一样。
  雷蒙德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继续讲。
  讲完,他照例发那些小饼乾。发到何雨柱这儿的时候,他弯下腰,轻声说:
  “何副厂长,留一下。茶泡好了。”
  何雨柱点点头。
  人都走光了,雷蒙德把门关上,端来两杯茶。一杯放在何雨柱面前,一杯自己端著,在他旁边坐下。
  “马先生今天还是没来。”
  “嗯。”
  雷蒙德喝了一口茶,看著他。
  “何副厂长好像对马先生挺关心。”
  何雨柱也喝了一口茶。
  “老马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最近状態不对,我问问。”
  雷蒙德笑了笑。
  “何副厂长是个好领导。”
  何雨柱没接话。
  雷蒙德把茶杯放下,换了个姿势,像是要聊点什么家常。
  “何副厂长是哪儿人?”
  “北京。”
  “北京好。我在北京待过几年。前门那块儿,有个茶馆,茶叶不错。”
  何雨柱看著他。
  “雷神父在北京待过?”
  “待过。”雷蒙德点点头,“打仗那会儿。”
  何雨柱等他说下去。但雷蒙德没说,反而问他:
  “何副厂长在朝鲜打过仗?”
  “打过。”
  “听说打得挺厉害。立过功吧?”
  何雨柱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雷蒙德笑了笑,没追问。
  “何副厂长,你觉得现在厂里怎么样?”
  何雨柱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发展前景。工作环境。待遇。”雷蒙德说得很慢,像是在挑词,“你从部队下来,按理说是有功之臣。他们对你,怎么样?”
  何雨柱看著他。
  雷蒙德的眼神很温和,但那温和底下,有东西在动。
  何雨柱把茶杯放下。
  “雷神父想听实话?”
  “当然。”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技术这块,咱们跟国外比,差得远。我跟厂里提过几次,引进新设备,改进工艺。领导说好,研究研究,研究了一年,没下文。”
  雷蒙德听著,没插话。
  何雨柱继续说:
  “技术人员,有本事的有的是,但用不上的多。我这个副厂长,说是管技术,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真要干点事,处处有人拦著。”
  他说完,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雷蒙德马上给他添上。
  “何副厂长,这话你也就跟我说说。在外面可別乱讲。”
  何雨柱苦笑了一下。
  “跟谁讲?讲了有用吗?”
  雷蒙德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外文。
  “何副厂长,你看看这个。”
  何雨柱接过来。是技术资料,德文的,他看不太懂,但图纸能看懂——是某种精密工具机的结构图。
  “这是?”
  “国外最新的工具机技术。”雷蒙德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做点事,我可以帮你介绍个地方。那边设备好,用人也开明。你去了,能真正干点东西。这个,算是见面礼。”
  何雨柱看著他。
  “什么地方?”
  雷蒙德笑了笑。
  “这个不急。你先看看这个。下周这个时间,你再来,我们细聊。”
  何雨柱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雷蒙德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何副厂长,我看你是个想干事的。这年头,想干事的人不多。你好好想想。”
  何雨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雷蒙德站在那儿,笑著看他。
  “下周见。”
  何雨柱骑车回到厂里,没进办公室,直接去找老孙。
  老孙还在那个胡同尽头的小屋里,灯亮著。何雨柱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
  他把雷蒙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掏出那张纸。
  老孙接过去,对著灯看了半天。
  “德文的。確实是工具机图纸。这种资料,一般人弄不到。”
  何雨柱看著他。
  “下周那个地方,我去不去?”
  老孙想了想。
  “去。不去,他怎么露尾巴?你去了,我们才能抓现行。”
  何雨柱点点头。
  老孙把那张纸还给何雨柱,突然问:
  “他今天跟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何雨柱想了想。
  “他问我『打仗那会儿』在北京待过没。他说他也在北京待过,『打仗那会儿』。”
  老孙的眉头皱了一下。
  “『打仗那会儿』……一般中国人说『打仗那会儿』,指的是抗日战爭或者解放战爭。一个美国神父,也用这个词?”
  何雨柱也想到了。
  “他在中国待的时间,可能比他自己说的长。”
  老孙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著什么。
  何雨柱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何雨水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推著车进来,她站起来。
  “哥,你吃饭了吗?”
  何雨柱愣了一下。
  “还没。”
  何雨水跑进屋里,端出一个碗。碗里是麵条,已经坨了,但还冒著热气。
  “我给你留著呢。”
  何雨柱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开始吃。
  何雨水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吃。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很柔和。
  “哥,你这几天老往外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何雨柱嚼著麵条,没说话。
  何雨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你以前不这样。”她的声音有点哑,“以前你在部队,写信回来,什么事都告诉我。现在回来了,反而什么都不说了。”
  何雨柱把碗放下。
  “雨水,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会说的。”
  何雨水看著他。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何雨柱没回答。
  何雨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我不管你做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雨柱看著她。
  “別出事。”
  她说完,跑进屋里去了。
  何雨柱坐在门槛上,手里还端著那个碗。麵条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把最后几口吃完。
  远处,教堂的钟声早就停了。
  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