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幻境沙战(上)
  艾瑞克跟在队伍身后,脚步渐渐沉重。
  他已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烈日仿佛从天穹中生出触鬚,一寸寸烤炙著肌肤、灼烧著喉咙。
  他的斗篷早已被汗水浸湿,又被风乾,结出一层盐霜似的白痕。
  嘴唇乾裂得发疼,舌头像刀片似的在口腔里翻卷。
  他试著咽一口唾沫,却发现嗓子干得像风化的岩石,连一丝湿润都没有。
  回头望去,身后是漫天黄沙,裸露的石脊像风中残骨,苍白又孤立。
  低头看向脚下,沉陷的脚印刚被风吹散,就迅速消失不见,仿佛他们从未踏足此地。
  他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就这样走下去?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
  队伍前方,坐在沙兽上的阿布·纳赫缓缓回过头,他没有恼怒,只是看了艾瑞克一眼,目光里藏著几分见惯了的疲惫与宽容。
  “你觉得我们是在漫无目的地走?”
  艾瑞克点点头,额头的汗水顺著眉骨滑下,在乾燥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盐痕。
  “是啊,我们在消耗自己。如果这是幻境,敌人早该出现了。”
  阿布·纳赫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拍了拍身下沙兽的脖子,那生物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沙蹄陷进柔软的沙地,停了下来。
  其余几名商队成员也跟著驻足,有人擦著额头的汗,有人翻看水囊,没人敢出声。
  这片刻的停顿,像一颗钉子,把艾瑞克的疑问钉在了沉默里。
  阿布·纳赫这才慢慢开口,语调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年轻人,你知道千面幻境最初是为何而建吗?”
  艾瑞克点头:“为了磨练军队,提高士兵的战斗力。”
  “没错。”阿布·纳赫的声音在风沙中迴荡,“幻境之城,千面之地。”
  每一层幻境都由意志与记忆构建,敌人亦虚亦实,变化莫测。
  只有击溃敌人、击穿幻象,才能前往下一层。
  “所以,”艾瑞克喉咙干得发疼,还是硬著头皮问,“我们现在是在等敌人?”
  阿布·纳赫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你不傻。”
  他从水囊中抿了一小口水,立刻盖紧盖子,珍惜得像是在喝琼浆玉液。
  “每一层的敌人都不一样。”
  有的藏在村庄里,有的偽装成旅人,还有的躲在风里、沙里,甚至我们自己的影子里。
  “而这层幻境,”他抬手指向头顶永不落幕的烈日,“太热,太干,太安静。”
  这说明敌人不急著动手,它在等我们脱力、烦躁、口乾舌燥,等我们意志崩溃。
  “那我们就这么耗著?”艾瑞克难以置信地看著他,声音里满是焦躁,“耗到我们都变成风乾的尸体?”
  阿布·纳赫苦笑著摇了摇头,皱纹深刻的脸上,笑容像一道沙漠的裂缝。
  “耐心,艾瑞克。战爭有时不在战场开始,而是在等待中开始。”
  懂得等待,是士兵的第一课。
  幻境里的敌人都是狡诈的猎人,你越躁动,它越安稳;你越沉稳,它越难忍。
  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我不確定它藏在哪,也许在地下,也许在天上,但它一定在看著我们。”
  我们越接近极限,它就越急迫。
  敌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也熬不住长久的沉默与期待。
  艾瑞克沉默了,他想起训练场上的每一次拼杀,那些都只是为了磨练技术和反应。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战斗,有时不是拼剑流血,而是熬,是坚持。
  这是一种不被幻境蛀蚀灵魂与心志的等待能力。
  他低下头,从水囊中小心倒出一滴水,润了润乾裂的唇角,立刻盖紧瓶塞。
  “抱歉,我太急躁了。”他轻声说,“我会忍住的。”
  阿布·纳赫望著他,淡淡一笑:“不用道歉。”
  这种热,这种渴,这种无边无际的沉默,就算最沉稳的战士也会迷失。
  你没有疯,已经胜过一半人了。
  “不过,”他拍了拍腰侧的皮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下次发问时,少张嘴,多用心。”
  幻境有时不靠力量通关,靠的是你看见別人没看见的东西。
  艾瑞克点了点头,重新振作精神,跟上队伍。
  这一次,他不再急於求成,反而將视线放远,留意著每一处地形、每一阵风向和每一丝细微的沙波异动。
  儘管口舌乾燥如焦土,儘管皮肤早已挤不出一滴汗水,他还是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他们又走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几刻钟。
  幻境里的时间早已模糊,艾瑞克几乎以为这场试炼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
  就在这时,大地悄然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像错觉一般,脚掌下的沙粒轻轻颤了一瞬。
  可那颤动一波接一波,像巨兽沉眠时的呼吸,从地底深处传来。
  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与寒意,顺著脚掌钻进骨髓。
  阿布·纳赫猛地勒住沙兽韁绳,低声喝令:“所有人,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稳的力量,瞬间將所有人从倦怠与乾渴中惊醒。
  几名老兵跳下沙兽,拔出武器,面色紧绷。
  一人咬破指尖,蹲在沙地上快速勾画咒文结阵;另一人四处张望,低声咏唱护体咒语。
  艾瑞克也停下脚步,右手搭在剑柄上,左手紧紧握住吊坠护符。
  掌心被紧张的汗水浸湿,他知道,敌人要现身了。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沙地一处处隆起,像翻滚的沙浪。
  整个地面仿佛要被某种巨物掀翻,下一秒,一道巨大的裂口在他们正前方炸开。
  一股炽热又恶臭的气流,顺著裂口喷涌而出。
  紧接著,一道巨影破沙而出,直衝天际,足有两层楼高!
  那是一只怪物。
  艾瑞克猛地仰头,只见那怪物有著鯊鱼般的流线型身躯,灰蓝色鳞甲在阳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可它两侧却长著巨大的蟹钳,每一只都有成年男人那么粗壮,钳口布满倒刺。
  尾部又长又灵活,像巨鞭似的在空中盘旋,发出呼啸的破空声。
  “伏沙獠鯊!”队中一名年长的战士惊喝出声,“上一次幻境,它在第五层才会出现,怎么会在这里?”
  “这幻境比以前变了。”阿布·纳赫声音沉著,却语速极快。
  他抽出腰间长刀,指向那只怪物:“散开!分散它的注意力!別让它一次捲走太多人!”
  可话音未落,那怪物便如山崩般砸落地面,尾巴猛然一扫。
  风沙瞬间炸开,碎石飞溅!
  “別靠近!”有人高声呼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尾巴恰好扫中一名靠得较近的年轻队员,那人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见他被抽飞数丈远,重重砸进沙地,紧接著一道银光闪过。
  整个人像被幻境的力量“弹”了出去,只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凹坑。
  “他出局了。”阿布·纳赫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战场中见惯的无奈。
  艾瑞克眼睁睁看著同伴被卷出幻境,心臟猛地一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这种混合了海洋与沙漠的怪物,这种诡异又高压的幻境对手,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但他没有退。
  他稳住脚步,脑中飞速闪过训练时导师的教导——判断敌人结构、观察攻击节奏、找出弱点。
  视线在怪物身上来回游走,很快发现,那对蟹钳虽大,动作却稍慢。
  真正的威胁,是那灵活迅猛的尾巴。
  艾瑞克握紧剑柄,目光死死锁定怪物蟹钳与身体的连接处。
  那里的鳞甲更薄,怪物每次挥动蟹钳时,微微鼓起的肌腱都会短暂暴露。
  他心里清楚,只要从这里切断,那对巨钳就废了一只。
  “关节,”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沙盖过,“没有东西是无懈可击的。”
  就算是石头,也有裂痕;就算是水面,也有弱点。
  他吸了一口炽热的空气,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撕裂胸膛。
  强行压下眩晕与乾渴,他猛然发力,朝著怪物冲了过去。
  剑光划破热浪,直指那处脆弱的关节!
  可他还是低估了幻境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