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桃林深处有枇杷(4K)
  阎浮浩土何其之大?
  况且夏羡鱼只是初踏逍遥,还从始至终带著姬渊,纵使她一刻不停,也不过游遍了大周的各郡各州。
  只是对夏羡鱼而言,过去的十六年一直身处宫中,逃离而出后,被夏玄一直派人追杀,直到躲到云梦岛中,一路上见过的繁华,也不过寥寥几城而已。
  直至此刻,真正的世间百態,红尘眾生,才彻底展现在了夏羡鱼面前。
  大周王朝依旧存在,眾人似是觉得那日一战,仙人都未曾將皇宫直接掀翻,必有其道理,也就无人推翻。
  而刚登基的皇帝或许是忌惮姬渊,又许是真的忧国忧民,確实殫精竭虑,尝试修补这乱世。
  至於夏玄与夏通幽,未入皇陵,更是直接被当今周帝一纸詔书定了性,將乱世的一切问题都丟在了他们身上,说其残民害理、荼毒生民……算是给了天下一个交代。
  但事实上,皇城一战纵是风云激盪。
  对於整个天下来说,也不过是往一片河中丟入了一块稍大的石头。
  纵有波澜,涟漪阵阵,可一圈又一圈过去,也终会散尽。
  於是双王被斩成了眾人眼里的小插曲,惊世一战也成了世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与故事。
  曲终人散。
  如此,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好的好,乱的乱。
  夏羡鱼带著姬渊,倒也过了一把为民除害的“大侠癮”。
  就是这江湖平均实力颇高,大侠修为也颇高……
  因为夏羡鱼的隱患已经被姬渊尽数除去,她当世唯二的天赋终於展现了出来。
  四、五月以来,她基本一直都无正经修炼的时日,可修为就如顺水行舟,水涨船高。
  距离第四境,已然半步之遥。
  姬渊不禁咂舌:“果然天赋这玩意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夏羡鱼白了他一眼:“你的天赋又比我弱在了哪里?”
  她早已扎起了妇人髻,说是既已以夫君、娘子相称,即便没有夫妻之实,她也是他的妻。
  如此一眼望来,自是风情万种。
  姬渊洒脱道:“我现在哪还有天赋可言?”
  夏羡鱼轻轻摇头:“天下这般之大,总会有办法让夫君你能够重新修炼的。”
  “一月找不到,那就找一年,一年找不到,那就找十年,终有一日……”
  姬渊正欲开口,夏羡鱼就“恶狠狠”瞪来一眼:“不许说万一没有怎么办,想丟下我一个人离开,门儿都没有!我说过了,你若死了,我也不独活。”
  姬渊有些无奈。
  这些日子他不断旁敲侧击,得到的只会是夏羡鱼一次比一次过激的反应。
  毕竟凡人一生,何其短暂?
  这不可能是夏羡鱼想要的。
  姬渊毫不怀疑,假若自己真的劝夏羡鱼放弃,她应当会立刻自毁修为,也沦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同他渐渐老去,慢慢白头。
  只是……
  姬渊忽然问道:“娘子,距我们游歷天下,已过几日?”
  夏羡鱼抬眼看著这满地霜雪:“冬日残雪,初春即来,快过半年了吧。”
  “这就快半年了啊……”
  姬渊闻言有些出神。
  时间当真过得好快好快。
  夏羡鱼却轻轻一笑:“是啊,才过半年就找遍了大周王朝境內,我看这天下也不怎么大嘛,而且姜前辈也在四处寻找,总能找到的。”
  姬渊转头看著她,温和一笑,回道:“好。”
  而后他又道:“那个,羡鱼,我想回家了。”
  “家?云梦岛?”
  姬渊摇头,轻声道:“有你在的地方,那就是家。”
  “我只是有些累了,想要回那里歇一歇了……”
  夏羡鱼眉如远山,凤眸含水:“好,我们回家。”
  ……
  二人连夜回了云梦岛。
  岁寒和元元得了夏羡鱼传音,早早在桃花林中等候。
  “元元长这么大了?”
  看见元元,姬渊眼眸微微睁大,著实震惊,並不作假。
  小女孩早已褪去初见时的黝黑、枯瘦与满身伤痕,现在像是一只雪白糰子。
  “来,哥哥抱抱。”
  姬渊蹲下身,將元元抱入怀中,笑道:“哥哥说要把姐姐给元元带回来,没有说谎吧?”
  元元重重点了点小脑袋:“嗯!元元一直知道,哥哥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姬渊微笑不语,只是转头看向岁寒:“岁姨。”
  岁寒一惊:“前辈使不……”
  姬渊摇了摇头,阻止了岁寒继续说下去:“我和羡鱼已为夫妻,她叫你一声岁姨,我也理应叫得。也是感谢这些年来,您对羡鱼的付出,还望从今往后,一如过去,多多照顾她。”
  夏羡鱼纠正:“是照顾我们。”
  “是是是,我们。”
  姬渊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岁寒看著二人熟练的拌嘴、吵闹,愣怔片刻后,脸上终是绽放一抹笑容:“夫人在天有灵,看见殿下这副模样,也是会高兴的吧?”
  夏羡鱼仰望天空,眉眼含笑:“一定会的。”
  入夜,姬渊沉沉睡去。
  一旁,夏羡鱼和姜百草的身影悄然浮现。
  “道友气血充足,一切安好。”
  夏羡鱼早已用神念探查了姬渊的身体里里外外无数遍,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她的內心深处,不知为何,就是隱隱生出一丝担忧。
  眼下听到姜百草的话语,夏羡鱼这才终於鬆了这口气。
  姜百草离去。
  夏羡鱼躡手躡脚地上了床,又躡手躡脚钻进了姬渊的怀里,感受著熟悉的温暖怀抱,愜意的就要安睡,正要闭眼,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醒了?”夏羡鱼有些心虚,熟练的眨动明眸,可怜兮兮地盯著姬渊,“我不是故意的……”
  “谁能想到堂堂乾阳修士,睡个觉也还要人抱。”姬渊调笑道,话语一顿,“还爱撒娇。”
  是的,夏羡鱼已破乾阳。
  “再是乾阳,不也还是你的娘子?”
  “没说不是。”姬渊笑著摇了摇头,“睡吧。”
  夏羡鱼抿了抿唇,她不知多少次暗示,想要让姬渊要了自己,可他总是视若无睹。
  但他既不愿,她又怎会强迫?
  毕竟自始至终,姬渊就是为了她的自由而战。
  他若不想,她绝不强求。
  反正,来日方长。
  夏羡鱼沉沉睡了过去。
  她很喜欢这种跟姬渊一同入眠的感觉,之前在外,为了安全还不敢如此。
  眼下到了云梦岛,终於是敢暂时压制自己的修为,让自己变成肉体凡胎,只为这一夜的同床共枕。
  这时,姬渊缓缓睁开了眼,看著夏羡鱼恬静的睡顏,无声笑了。
  她是世间最年轻的乾阳修士,只要元阴不失,未来未必不可能登临绝巔,成为这天下第一人。
  况且,这阎浮浩土,还有多少波澜壮阔的未来等著她去经歷,又有多少盪气迴肠的故事等著她去书写?
  行將就木躯,怎敢误佳人?
  此生註定无长久,难相伴。
  不若……
  惟愿君安。
  ……
  一月飞逝,残雪融尽。
  天空压得暗沉,春风裹著湿冷的土气掠过桃花林。
  春雨將至。
  姬渊和夏羡鱼正坐在枇杷树下,他自然地躺在她的双腿上,仰望天空,也仰望她的侧顏。
  不管何时去看,都美如画一般。
  姬渊正想著,忽然感到了一丝难言的疲惫。
  可他才刚刚睡醒,何至於此?
  哦……
  姬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的时间到了。
  那种將死之人的迟缓思维,终究落到了他身上。
  昔日天下第一速,连生出一个简单的念头,都要思索良久。
  这就是死亡吗?
  可他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因为身边是熟悉的柔软与温暖,还有那淡淡的幽香。
  生死之时,有一人相伴,此生便算不得白走一遭。
  姬渊的眼皮忽然无力地耷拉了下去,但他还是强自清醒,尽力睁开,半眯著眼睛。
  就让他再看她最后一眼吧……
  夏羡鱼突然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枇杷树:“这小树真能挡雨吗?”
  姬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能的,它会慢慢长大,总有一天,能为你遮风挡雨的,给它时间……”
  夏羡鱼红唇微撅:“我说的是现在,一会儿把我们淋成落汤鸡了,看你怎么办。”
  “不会的,羡鱼很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对了。”夏羡鱼语气变得有些小小雀跃,“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猜猜是什么?”
  “猜不到,好难想的,告诉我吧……”
  “是你的魔刀千刃!”
  夏羡鱼素手一翻,取出了一把残破的魔刀,道:“那日一战之后,我们都以为你的魔刀已经不存在了,实际上是散落在了皇城各地。我为你找回来了半把,但还有小半被一些游商带去了其他地方,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找回来。”
  “真好……那就拜託娘子,往后將其找回来吧……”
  让羡鱼活下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啊。
  真好,真的。
  夏羡鱼下意识就要纠正:“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两个一起,休要偷懒……”
  她说著说著,话语一顿,有些僵硬地低头看去,红唇微张,瞬间红了眼眶。
  “夫君……?”
  她声音颤抖,只觉眼前一幕,恍如梦中。
  “嗯……”
  姬渊的嘴巴再难张开,只能低低地、轻轻地吐出一个字节。
  “你又骗我……”夏羡鱼轻声道,颤抖的声音突然平稳了下来,只是声音如风,縹緲似雾。
  却不知是他不想回应这句话,还是不能回应,一时无声。
  夏羡鱼却恍然未觉:“明明你跟我说好的,说好的走遍大周以外的其他地方。”
  “对不起啊,羡鱼……”
  听到他再次回应,夏羡鱼忽然笑了:“算了,反正你最是喜欢捉弄我,这又是在故意戏弄我,对不对?”
  “嗯……”
  姬渊的眼前愈发浑浊,美人的容顏再也不见,声音也逐渐飘远,好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只得靠著捕捉模糊的声音,勉强回应。
  “我们还有好多东西没吃,你说过要带我去。”
  “嗯……”
  “我们还有好多风景没看,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什么烟雨江南。”
  “嗯……”
  “还有……”
  夏羡鱼喋喋不休地说著,仿佛这样姬渊就要一直回应,她也就能够一直挽留。
  直到某句话落。
  再无回声。
  夏羡鱼低头,看著少年將闭未闭的浑浊眼眸,玉手终是轻颤地覆了上去。
  她眼眶泛红,似要落下血泪,却还是眉眼弯弯,带上笑意。
  夫君是笑著的,她又怎能让他难过地走?
  “你已经很累了,可以休息了……”
  姬渊眼眸颤动,半掩半张,仍不闭目。
  夏羡鱼似是想到了什么,娇躯猛然一颤,最终还是红唇微张,一道声音徐徐而落。
  “夫君,我会为了你……好好活著……”
  一丝痒意划过掌心,那是姬渊的眼睫。
  他终於闔上了自己的眼眸。
  轰隆!
  惊雷炸响,酝酿许久的天地,终於落下今岁第一场春雨。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珠砸落,声势急促。
  可预想中的湿冷並未沾身。
  夏羡鱼有些茫然地抬头,只见头顶那株枇杷树,虽然矮小,可枝叶层层叠叠,竟真的在这场春雨之下,撑出一片天幕,替她挡去了漫天风雨。
  恍惚间,似有一道旧影穿透岁月,缓缓浮现。
  那是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一位戴著半哭半笑面具的玄衣少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回首间,面具摘落,他对著她露出温柔的笑,一如多年之前,在那夜晚,在那河边……首次相遇。
  ……
  春雨连绵,不知下了多久。
  直到停歇之时,日夜已换。
  岁寒带著元元,正欲呼吸春日的第一口新鲜空气,却抬眼看来,驀然怔住。
  岁寒难以置信地看著夏羡鱼,那三千青丝不知何时化为一头白髮。
  一夜白头。
  “殿下……”
  岁寒声音颤抖,瞬间红了眼眸。
  却见夏羡鱼玉指轻竖:“嘘……夫君睡著了,別吵醒了他。”
  闻言,岁寒再也忍耐不住,涕泪横流。
  她看著夏羡鱼通红的眼眶,却就是没有湿润的痕跡,低声道:“殿下,想哭就哭出来吧。”
  夏羡鱼轻轻摇头:“我哭不出。”
  “况且,夫君未死,我为何要哭?”
  她抬头仰望春雨过后,一尘如洗的天空:“天下之大,怎会没有逆命之法?”
  “我定要救回他。”
  【估算错误,明天才能完结,还有信没念,故事没演,也就是还有一刀……嗯。】
  【还有,能求个追读和月票吗?没有数据,好像推荐要上不去了,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