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年往事(二)
  第二天天没亮。
  贾德顺就被爷爷从被窝里拎出来。
  五岁的孩子迷迷糊糊跟著爷爷爬上白崇山的卡车。
  卡车在塬上塬下上顛簸了整整半天,才到达白家塬。
  眼前的景象让贾德顺终生难忘。
  白家塬的晒穀场上,整整齐齐站著三排人。
  最前排是白髮苍苍的老人。
  中间是精壮的汉子。
  最后一排……贾德顺揉了揉眼睛。
  那分明是一群半大孩子,有的看上去只比他大几岁。
  “这……这是……”
  贾贵祥的声音在发抖。
  “贵祥老弟,你来了。”
  白明德站在晒穀场中央,银白的鬍鬚在寒风中飘动。
  他身后站著全村老少,像一堵沉默的墙。
  贾德顺躲在爷爷腿后,偷偷打量著这个和白崇山有些相似的老人。
  贾贵祥欲言又止,最终重重嘆了口气:
  “明德老哥,你这是要把白家的根都拔了啊!”
  白明德没说话,只是转身对晒穀场上的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立刻分成两列,让出一条路来。
  贾德顺这才看见,路尽头摆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上好似用白灰密密麻麻写著名字。
  “那是……”
  “全村这次去打鬼子的人名字。”
  白明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贵祥老弟啊,自从崇山把消息传回来。
  这14岁以上男丁参军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是我白家上下十二房,四百五十六人一致投票决定的!”
  贾贵祥的菸斗啪嗒掉在地上。贾德顺从未见过爷爷这样失態。
  “你疯了!
  白家塬要是就剩这些老弱妇孺,以后……”
  “以后?”
  白明德突然笑了。
  “要是黄河守不住,哪来的以后?
  丟了东北、热河、太原……现在日本人的脚他娘的都快踩到潼关了!
  你瞧瞧啊!
  从奉天到承德,从张家口到济南,哪一寸土地不是拿咱中国百姓的骨头堆出来的?”
  贾贵祥沉默了。
  而白明德却是越来越激动,回头看著背后的白家后生们。
  大声喊道:
  “九一八那年,关东军炸了柳条湖,三个月吞了东三省。
  多少人在冰天雪地里冻死饿死?
  平顶山村三千口子,妇孺老幼全被机枪扫进了土坑!
  热河呢?
  民国二十二年,鬼子进了榆关。
  山海关的城门洞里,刺刀挑著婴儿晃悠………
  还有,崇山给我们的最新消息。
  现在南京踏马的也丟了!
  三十万人啊,堆起来比我们白家塬都高!
  鬼子抢咱们的粮食,烧咱们的房子,拿活人做细菌实验……”
  说到最后这个老人话语中夹杂著悲鸣。
  “贵祥啊,咱中国啥时候被这样欺负过?
  啊?这还是咱们的中国吗?”
  贾贵祥不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著烟看著眼前的老哥哥。
  他惊觉发现,白明德老了许多。
  不过60多的年纪,却显出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双本能堪破天下邪祟的吊睛如今却有些悲伤过度。
  为国耶?
  为民耶?
  为家耶?
  最后两个老人对视良久,贾贵祥弯腰捡起菸斗。
  他拍了拍菸斗上的土,声音沙哑:
  “明德老哥,我懂了。”
  白明德点点头,转身走向那口黑漆棺材。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用白灰写就的名字,像是在抚摸孩子们的额头。
  “德顺,过来。”
  贾贵祥突然招手。
  贾德顺怯生生地从爷爷身后走出来。
  白明德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握住孩子的小手:
  “娃儿,记住这些名字。
  他们都是你的叔叔伯伯,哥哥弟弟。”
  贾德顺盯著棺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突然指著一个名字:
  “这个是崇山叔叔吗?”
  白明德的手抖了一下:
  “是。
  他第一个把名字写上去的。”
  晒穀场上起了风,捲起细碎的雪粒。
  人群依旧沉默地站著,像一片倔强的树林。
  贾贵祥忽然解开袄,从內袋掏出一本泛黄的名册:
  “明德老哥,贾家十六岁以上男丁二十七人,也在这里了。”
  白明德猛地抬头,两个老人的目光在风雪中交匯。
  贾德顺看见爷爷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但很快就被寒风吹乾了。
  “好!好!”
  白明德连说两个好字,转身对人群喊道:
  “贾家的爷们也来了!咱们白贾两家,这回一起!”
  晒穀场上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是秦腔,是军歌。
  但无论如何,那些半大孩子们举著刚刚发的装备。
  脸上还带著稚气,眼神却已经像个战士。
  贾德顺被这气势嚇到了,紧紧抓住爷爷的衣角。
  贾贵祥把他抱起来,指著远方说:
  “德顺,看见那条路了吗?
  顺著它往东走三百里,就是黄河。”
  “爷爷也要去打鬼子吗?”
  孩子突然问。
  贾贵祥没回答,只是问:
  “德顺啊,要是有人要闯进咱们家,抢你的饃饃,打你娘,你怎么办?”
  贾德顺攥紧小拳头:
  “我咬他!”
  两个老人都笑了。
  白明德摸摸孩子的头:
  “对,就是这个理。
  鬼子要闯咱们的家,咱们就得咬住他们,往死里咬。”
  再往后面。
  贾德顺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悄悄从爷爷身后溜走。
  在晒穀场边缘发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著什么。
  “你在画啥?”
  贾德顺凑过去问。
  男孩抬起头,贾德顺这才发现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在画地图。”
  男孩用树枝指著地上的线条。
  “这是黄河,这是风陵渡,这是我娘死的地方。”
  “你娘是谁?”
  那孩子只是摇头不说话。
  贾德顺便从新问了一遍。
  “那你爹是谁?”
  “白崇山。”
  贾德顺通红的小脸一下子煞白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白崇山上脸上那条蜈蚣一样的疤,但是这个时候想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你爹是白崇山?”
  贾德顺不知为何又多问了一遍。
  男孩点点头:
  “额叫白守疆,你呢?”
  “贾德顺,贾家村的。”
  贾德顺学著他的样子蹲下来。
  “你爹脸上的疤是打仗留下的吗?”
  白守疆的树枝突然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深痕:
  “嗯,是鬼子用刺刀划的。
  我娘……我娘就是在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