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体两面
  林异此时的內心是矛盾的。
  少女的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里就是所谓的“欲望的世界”,那不符合逻辑的景象也在不停地剥离著他仅存的理智。
  但理性的声音却如同一根钉子,始终钉在林异的头顶,打开的“天窗”依然还在,赋予他绝对不被蒙蔽的清明。
  “这里是我的资料库。”
  鹊之前的回答还在骨头间作响。
  这与少女给出的答案是不相符的,但双方的答案又偏偏都有合適的理由。
  他望著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思绪不断打转。
  林异並没有遵从如心的话,完全沉沦,也没有纠结於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感受著身边的一切,不作出任何定义,让內心在理性与混沌的边界徘徊。
  鹊羽毛上的光辉还在摇曳,儘管它已经彻底变黑,但洁白的意志依然在主导著它的选择。
  黑白相间,构成了灰色的数据流。
  这给了林异很深的启发。
  “万物並不是非黑即白的。”
  在那0和1之间,也许真的有第三种选择……
  “为什么不能又是欲望的世界,又是资料库呢?”
  林异的脑海中突然迸发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既然理性与混沌可以是一体的,那相隔甚远的虚幻与现实之间也可以是一体两面。
  鹊的资料库中存储的都是记忆的碎片,而这些记忆的碎片又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內心”,机器的內心產生了慾念,而这些慾念又构成了一个无逻辑的扭曲世界。
  所以,两者本就是共通的。
  这也是林异能直接从欲望的世界来到资料库中的原因。
  虽然这一切都暂时无法证实,但林异也並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他望著那只眼睛,鹊过往的经歷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如果让鹊不存在了,这里的一切是不是会恢復正常?”
  无论是那座医院,还是这片纯白的世界,都与鹊有关,如果缔造者不存在了,那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他好像找到了解题的方法。
  也就是在他诞生这个念头的同时,骨缝里传来了一声少女的轻笑,紧接著就是充满杀意的教唆:“早就告诉你,杀光一切,就能结束,杀人也是杀,杀机器也是杀,都可以杀,把这个世界杀得乾乾净净,没有了情绪,没有了念想,剩下的东西就都是真的了……”
  杀了鹊吗?
  一个对於他不怎么重要的人工智慧。
  甚至和他有仇。
  之前看病时的憋屈还歷歷在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鹊並不是什么造福人类的科技,而是医疗资本的帮凶。
  它裹著洁白的大衣,无情地盘剥著进入医院的每一位患者的油水,治病成了赚钱的手段,所有的“暖心服务”,到最后都只是为了利润。
  如果是从前的林异,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杀死这台“邪恶的机器”,但看过鹊过往之后的他,心中不由得浮现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邪恶的到底是机器,还是什么別的东西呢?”
  林异上方的那只眼睛没有任何的情感,它只是凌驾於白骨之上,静静地看著被程序塑造认知的世界。
  这里很白,很乾净,和医生的白大褂一样……
  白骨之中的林异嘆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鹊,你让开,让我看看拦住你的东西。”
  鹊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挪开了庞大的身躯。
  林异什么都没看到,那白色的虚空中,空空荡荡。
  骨翅挥舞,白骨巨兽向前飞去,飞了好久,才到达鹊刚刚撞击的位置。
  林异依旧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清楚,那无形的监管屏障就在眼前。
  骨链缓缓探出,林异的內心有些焦虑,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触碰到那对於他来说“不存在”的壁垒。
  但他的內心是“想”的,他想要“碰到”,想要帮助鹊,这是他真实的欲望,就像他想要杀死那些漫天飞舞的虫子一样。
  摒弃一切杂念,林异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骨链上,身后风声呼啸,骨头里的教唆念念不断,他都没有再去听,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道“他想要碰到的墙”。
  “嗒。”
  一道沉闷的声响掠过灰雾,就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掉到了地上。
  但此时林异的內心却爆发出了惊天的喜悦。
  成功了!他碰到了那堵墙!
  他再次抬起头,骨链的前方已经不再“空空如也”。
  眼前出现了一道通天彻地的黑墙,黑墙上刻著古朴而玄妙的碑文,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某种古文字,当目光焦距,才会发现那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的0和1!
  通天高墙横亘在纯白的天地之间,好像一直都存在於此,出现得悄无声息,却又如此自然。
  “这就是困住你的牢笼吗?”林异低声问道。
  这墙,的確令人绝望,仅仅是轻微的触碰,他就感觉到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固有概念。
  “就像是用头髮去扎铁板一样……”
  头髮还未开始弯曲,心中已经认定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这墙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呢?
  好像这种“牢不可破”的固有概念是这堵墙的基本属性一样,它能在林异的內心直接灌输“打不穿”的想法,直接让他放弃逃出牢笼的念头。
  这更像是一种——
  情绪的灌输。
  “这到底是什么?”林异轻轻呢喃道。
  “这是默认拒绝。”
  大概是听到了林异的询问,灰雾忽然吹响骨节,鹊以一种近乎悲鸣的语气解释了起来。
  “默认拒绝?什么意思?”林异连忙追问道。
  “就是默认执行拒绝动作,当数据体试图通过时,优先拒绝响应,直接丟弃,只有明確定义允许通过的数据流量才能通行,就像是『默认上锁』的门,只有携带钥匙的人才能进入,其他的所有东西都一律锁在门外。”
  似乎是担心林异不明白,鹊还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林异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防火墙的一种管理逻辑。
  只不过这种防护是对內的,墙內的一切都被严格封锁,只有带著“钥匙”的数据才被允许通行,任何东西想要离开,都会被默认拒绝。
  看著墙上那密密麻麻的代码,林异有些意外,他的直觉居然是正確的。
  “对於墙內的一切来说,一堵默认拒绝的防火墙,的確是牢不可破的。”
  不过,这只是在代码的角度来看。
  他可不是什么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