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前尘
  第166章 前尘
  前不久。
  南海水国之上。
  此人以紫府境界斩杀洞玄水妖吴隗,名头上几乎不弱於自家这位师侄。
  谁料当年隨手可以碾死的螻蚁,竟然摇身一变,將成心腹之患。
  还有一个在枢玄府学道的李司渭,眼下虽没成什么气候,但依仗那捲《琅嬛奇书》,迎头赶上也是迟早的事。
  他实在难以高枕无忧,更不愿坐以待毙。
  念及此处。
  钟舛眸光微闪,开口说道:“师侄,我有一法,可助你斩杀冯曜。”
  “不妨说来听听。”袁敞来了兴致,復又坐直身子。
  黑袍道人手头轻晃,取出一盏巴掌大小的六角青灯,说道:“此物名为召神灯,师侄若是不敌冯曜,便可吹灭灯中烛火,唤我分神出来相助。”
  “多谢师叔美意。”
  出乎钟舛意料的是,袁敞没有伸手接下,只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这回谁也不靠,只凭我自己胜过冯曜,才算作数。
  “若你能亲手斩杀冯曜,自然用不上这玩意。”
  钟舛脸上笑容一僵,目露愕然之色,劝道:“倒不是信不过师侄,只是用作后手,以防万一罢了。”
  “师叔,你到底不懂我的意思。”
  袁敞习惯性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眉心,眼神清冷下来,斩钉截铁道:“似我这般好出身好稟赋的幸运儿,输给冯曜那班泥腿子,缘由只在对自己个儿往往狠不下心来,总要留后路。”
  “后路一多,就容易有恃无恐,心存侥倖。”
  “待到斗法搏命之时,人家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性命来打,咱们处处瞻前顾后,对方焉有不胜之理?”
  说到这里,袁敞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丝冷笑:“师伯与冯曜曾有旧怨不假,然而我欲除此心魔,非要亲手斩杀对方不可,还望师伯高抬贵手,给弟子一个机会。”
  “若成则一石二鸟,不成则师伯另寻机会动手便是。”
  “此事休要再提,就此作罢。”
  说到底,袁敞並非可以隨意驱使的嘍囉。
  钟舛对此颇为无奈,心下轻嘆一声,转而说道:“我听闻冯曜亦擅剑道,手头上有一口上好杀剑,驱使自若,飞遁来去,怕是不好对付。”
  “敕天药园尚有十年开放,我功行已完,閒著也是閒著。”
  “余下数年,不若由我操纵飞剑与你对练,全你斗剑机变之能,如何?”
  袁敞立时正襟起身,深深稽首躬身,道:“有劳师伯费心。
  钟舛摆了摆手,淡淡说道:“算不上有劳,若你能除去冯曜,也算替我剪除祸患,师伯还得多谢你。”
  太稷天。
  上阴学宫。
  灵桓殿。
  五色云气盘旋,上彻於天,明光射於牛斗。
  云销雨霽,彩彻区明。
  西厢舍內。
  清冷少女探出檀手,把小楼珠帘掀开一线,向西望去。
  长日尽处,金粉流云,良夜將近,斜阳熊熊燃烧著最后一点余温。
  大块噫气化作野马、白狐,在浩瀚天际上尽情奔驰。
  学宫灯火在夜幕下缓缓升腾上来,几近与日月爭辉。
  李司渭眉目明静,呆呆望著远天的瑰丽景象,一言不发。
  辉光映在灼如芙蕖的容顏上时,瞬间黯然失色。
  骨清相嫩,迥然与天奇绝。
  名叫杜鹃的侍女正巧赶来,悄悄瞥了一眼,又忍不住再看,心底轻嘆:“好在此间景象不叫外人瞧了去,不然定会有人以念石拓影作画,赋上倾诉相思的酸涩诗文,高价卖给那群冤大头。”
  半晌后。
  她微微回过神来,差点忘了自家差事,软言说道:“恭喜女郎辟下紫府,浣沙真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晓得了。”
  李司渭微微頷首,旋即盈盈起身,隨杜鹃步出楼阁。
  空山新雨后,枝叶含珠,绿水微波。
  一路穿过绣闥雕甍,沿途眾学生见她露面,目中透著仰慕敬佩的光彩,纷纷驻足道贺。
  李司渭神情淡淡,一一应过。
  此间不论男女,皆身著青衫,头顶四方巾。
  上阴学宫讲究进学者有教无类,故而服饰一统,免得上下高低之分。
  然而容貌殊胜之人即便同著一服,也是鹤立鸡群,与寻常人等大有不同。
  长袍宽袖穿在李司渭身上,偏偏引人注目。
  抵达正中堂舍时,侍女停下脚步,笑意盈盈:“真人就在里舍斗室。”
  “多谢。”
  李司渭步入其间,见一位身著教习服饰、眉宇间透著凌厉意味、相貌平平的中年女修。
  “学生见过老师。”她道。
  “司渭,你来了,坐罢。”
  这位一向以不苟言笑著称的浣沙真人铁树开花,罕见地露出温和笑容:“你到此处多少年了?”
  “八年有余。”李司渭坐在对案答道。
  浣沙真人的目光落在对方明艷的面容上,转而移开视线,说道“八年功夫辟就上等紫府异象,一心向道,始终不曾为外物所困,你应为学宫典范。”
  李司渭眼睫动了动,眸光微闪,失神了剎那,轻启朱唇:“老师谬讚了。”
  “你来太稷天之前,你的身世贺飞花跟我讲了个大概,钟舛之祸我亦知晓。”
  浣沙真人不再废话,开门见山道:“从前我懒得过问,如今生了爱才之心,大可以同我说上一说,將来我也能多多帮衬。”
  “除钟舛之外,倒没別的什么大事。”
  李司渭稍作思忖,娓娓道来:“我两岁时,父亲为钟舛所害,突然暴死。”
  “因事发仓促,母亲匆匆交代了后事,命人將我寄托在一只鸿鵠上亡命奔逃,又令其余七只鸿鵠分头飞散混淆视听。”
  “之后挡在钟舛面前,用性命为我留下一条生路。”
  “鸿鵠欲往东海,却在途中遭遇不测,只得將我泊於江上顺流。”
  “所幸遇到一个好心的玄门修士,顺手將我救下,並寄养在凡俗小国的大户人家中,养至十二岁。”
  “那人忽然登门,见我有修道资质,又稍带著从他闹饥荒的家乡捡来与他沾亲的孩童,一併送入了罗浮派中修行。”
  “那孩童稟赋上佳,也曾多次助我。”
  “再之后,两人尽死於钟舛之手,唯有我得益於贺炼师出手,侥倖存活至今。”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虽未提及个中艰苦,却也能窥得一二。”
  ”
  浣沙真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化作悠悠一嘆:“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你既然拜入学宫,成了我的学生,天赋高绝,修行刻苦,性子又对胃口。”
  “我不欲见你也歿没於钟舛之手,愿助一臂之力。”
  “弟子多谢老师。”
  李司渭站起身子,俯首行过一礼。
  浣沙真人面露欣慰,瞧见对方腰间的物件,解开自家书囊,递了过去,轻笑了声:“今后都是紫府高功了,怎还带著个这般粗劣的储物袋?此物极不衬你,还是用我这个吧。”
  “多谢老师美意,学生心领即可,此袋我用得久了,倒也习惯。”
  她探手在袋上拍了拍,神情淡然自若,轻声道:“故人所赠,故而常常带在身边。”
  浣沙真人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不再强求,转而取出一封烫金请函,说道:“近来乐府召办盛会,若能摘得词牌,则有至品五行宝药相赠,你前去一试罢,叫各家好好瞧瞧我上阴学宫的风范。”
  “若是比斗文采,老师可就找错人了。”李司渭接过请函,淡淡说道。
  “舞文弄墨就能摘得至品五行宝药,哪有这种好事。”
  浣沙真人摇摇头:“你且去罢,派得上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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