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奖是我给自己发的(二合一)
  2000年九月中旬,羊城。
  冰美人的临时办公室在荔湾的一栋老写字楼里,两室一厅,月租八百。
  客厅摆著四张办公桌,一台复印机,一台饮水机,墙上掛著一张羊城地图,上下九的位置用红笔划了个圈。
  这就是齐宇目前的全部排面。
  齐军坐在靠窗的位置,对著一沓面料供应商的资料发愁。齐宇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眉头微皱。
  文件是英文的,抬头写著“italian company registration agency”。
  “哥,这啥?”齐军凑过来。
  “义大利公司註册中介。”齐宇头也不抬,“两万块,包全套手续。”
  齐军倒吸一口凉气:“两万?抢钱啊?”
  齐宇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两万块,放在2000年,確实不是个小数目。羊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一千出头,两万相当於两年的收入。
  虽然肉疼,但是齐宇知道,这笔钱必须花。
  “义大利南方大赛”这个局,第一步就是要在义大利有个合法的壳。没有义大利的公司,哪来的义大利比赛?
  “约的那个人几点到?”
  齐军看著表,“说是十点半,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
  齐宇站起身,整了整衬衫袖子:“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短髮,戴著黑框眼镜,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她站在门口,看著里面略显寒酸的配置。
  显然是没想到……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表情,快步走到齐宇面前,微微欠身:“齐总好,我是林晓琳,广外毕业的,来应聘翻译。”
  齐宇点点头,示意她坐。
  林晓琳在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还带著点拘谨。
  齐宇没著急问问题,而是先倒了杯水递给她。
  “广外义大利语专业的?”
  “是的,今年刚毕业。”
  “做过翻译吗?”
  “做过几次。”林晓琳从包里翻出一沓证书和推荐信。
  “陪广交会的义大利客商逛过市场,还帮一个做皮具的老板当过几次翻译。”
  齐宇接过来,只是象徵性地翻了翻,便隨手放在一边。
  “我需要的不止是翻译。”他看著林晓琳,语气平淡:“我要的是能帮我和义大利人打交道的,打电话、发传真、谈价格、签合同,全程跟到底。”
  林晓琳显然是第一次接触,先是一愣,隨即点头:“我可以。”
  “工资八百底薪,加提成。”齐宇看著林晓琳,“干得好,第一个月就能拿两千以上。”
  林晓琳眼睛亮了。
  八百底薪在羊城不算高,但是加上提成能到两千,那就很有竞爭力了。
  她抑制住內心的翻涌,“齐总,我能问一下,咱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齐宇嘴角一笑,“做服装的。”
  “服装?”
  “对。”齐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我们要在义大利办一个设计大赛,然后拿个金奖回来。”
  办比赛?拿金奖?
  林晓琳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齐宇回头看他:“有问题吗?”
  “没,没有。”林晓琳摇了摇头。
  齐宇走回办公桌旁,拿起那份传真文件递给她:“这是义大利的中介公司,你先联繫一下,问清楚註册公司的费用和流程。用义大利语,正式一点。”
  林晓琳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的,我现在就打。”
  她拿起桌子上的座机,拨通了传真上的號码。
  齐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用流利的义大利语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流,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十分钟后,林晓琳掛断电话。
  “齐总,问清楚了。”她翻开本子,“註册公司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註册空壳,费用低一点,大概一万五软妹幣;另一种是带办公地址和秘书服务的,两万。他们建议选第二种,说看起来正规。”
  齐宇点点头:“那就第二种。”
  林晓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那公司名字呢?他们问要註册什么名字。”
  齐宇想了想:“bingmeiren fashion design co., ltd.”
  林晓琳愣了一下:“直接用拼音?”
  “对。”齐宇扯了扯嘴角,“要让义大利人知道,这是中国人的公司。”
  林晓琳有些不解,但还是记下了。
  齐军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哥,咱们在义大利註册公司干嘛?又不在那边开店。”
  齐宇看了他一眼:“你猜。”
  林晓琳倒是若有所思,但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周,林晓琳的主要工作就是跟义大利那边沟通。
  註册公司的手续比想像中繁琐,各种表格、公证、翻译件,来来回回传了十几分份传真。
  林晓琳每天抱著那台老式传真机,盯著吐出来的纸,一盯就是大半天。
  齐宇就偶尔过来看一眼,偶尔问两句进度,其余时间都在忙店里的事。
  一周后,公司註册成功了。
  “bingmeiren fashion design co., ltd.”,註册地在罗马,有正规的办公地址,有专门的秘书服务,看起来像模像样。
  齐宇拿著那份註册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找设计师。
  还是那个义大利中介,还是林晓琳打电话。
  这次,中介给他们推荐了一家罗马当地的公关公司,专门做“欧洲品牌亚洲包装”业务。公关公司的负责人叫马可,义大利人,四十来岁,据说在中国待过几年,会说一点中文。
  第一次通电话,是林晓琳打的。
  马可的中文带著浓重的大舌音,但勉强能听懂。他问了一堆问题:公司做什么的?为什么要找设计师?预算多少?
  林晓琳一一回答。
  马可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们中国人,为什么都这么喜欢义大利品牌?”
  林晓琳听完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齐宇接过电话。
  “马可先生是吧?我是齐宇,冰美人的老板。”
  电话那头的马可显然没想到老板会亲自接电话,语气顿时热情了几分:“齐先生,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齐宇笑了笑:“刚才你问的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哦?”马可来了兴趣,“请讲。”
  “因为你们义大利人自己都不穿自己设计的衣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马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齐先生,你这人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齐宇等笑声停了,才继续说:“马可先生,我需要一个设计师,不需要多有名,但要能拿得出手。简歷要好看,最好有过大牌工作经歷。他来中国待三天,参加一个颁奖典礼,拿个奖,拍几张照片,然后就回去。”
  马可听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齐先生,你这是要包装自己的品牌?”
  齐宇没否认:“对。”
  “那你知道,这种操作,在欧洲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市场营销。”马可笑了一声,“很聪明的手法。”
  齐宇笑了:“那马可先生愿意合作吗?”
  马可想了想:“设计师我可以帮你找,但价格不便宜。”
  “多少?”
  “五万欧元。”
  齐宇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
  五万欧元,按现在的匯率,將近四十万人民幣。
  他现在的全部身家,也就三百万。这一下就要出去將近七分之一。
  电话那头,马可没催,等著他回答。
  齐宇沉默了几秒。
  四十万。
  够在羊城买一套小房子了。
  够冰美人再开一家店了。
  够……
  他深吸一口气:“成交。”
  马可似乎有点意外:“齐先生不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齐宇说,“但我要看到人再付钱。”
  “没问题。”马可答应得很爽快,“我给你找最好的——当然,是最好的『过气』设计师。”
  齐宇笑了:“那就拜託马可先生了。”
  掛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份公司註册文件看了很久。
  齐军凑过来:“哥,四十万啊,你就不怕被骗?”
  齐宇没回答。
  他当然怕被骗。
  但他更怕,错过这个机会。
  2000年的中国市场,洋品牌就是爹。一件普通的衬衫,掛个洋牌子,价格能翻三倍。消费者买的不是衣服,是那个洋名字。
  冰美人要想杀出重围,就必须有个洋壳。
  四十万买个壳,值不值?
  值。
  因为他知道,这个壳一旦套上,带来的回报绝不止四十万。
  林晓琳在一旁看著,忽然问:“齐总,那个设计师来了,咱们真给他发奖?”
  齐宇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咱们的比赛,咱们的奖,不发给他发给谁?”
  林晓琳愣了愣:“可……咱们的比赛不是还没办吗?”
  “第一届在义大利办的。”齐宇说,“你没参加过,不代表不存在。”
  林晓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有点明白这个年轻的老板在做什么了。
  这不是骗人。
  这是……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