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对弈(四)
  “张典史,远道而来,辛苦了。”
  华玄宗微微一笑。
  张权抿著嘴唇,拱了拱手:
  “华家主客气。在下奉李大人之命,前来......”
  “不急。”
  华玄宗抬手將他的话打断,侧身让出正堂的门。
  “里面请。”
  张权犹豫了一下,迈步而入。
  正堂三间有余,气派不失清雅,透著一股沉静之气。
  华玄宗在上首落座,示意张权坐在下首。吕泰寧端茶上来,而后无声地站在华玄宗身侧。
  “张典史此来,所谓何事?”
  华玄宗端起茶盏,语气隨意,好似在聊家常。
  张权犹豫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后,拱手道:
  “华家主,李大人听闻近日有道匪出没,为保境安民,特命在下前来,请华家主资助剿匪。”
  “道匪?”
  华玄宗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著张权:
  “张典史所说,可是昨夜那九个黑袍人?”
  张权的心猛地一颤。
  果然......
  “昨夜,確实有道匪来犯。”
  华玄宗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张权,忽地笑了起来。
  “不过,已被华某拿下了。”
  张权的心颤得更厉害,乾巴巴地挤出一句:
  “华家主神勇,在下,佩服。”
  华玄宗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时间,堂中安静了下来,夕阳余暉透过窗欞,黄灿灿的光束中青烟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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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之让人心安,张权却觉得屁股下好似有火在烧。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华玄宗在想什么。他垂目看著地上的金砖,忽地惊觉,自己竟如此无力,茫然。
  “张典史。”
  华玄宗突然开口,眼帘微垂,语气不咸不淡。
  “令侄张太,在华某这里做客。”
  张权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华玄宗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他分明看到,漆黑的山林间,那双绿幽幽的眸子,在笑。
  “你......”
  张权的声音发颤。
  “是你......”
  “没错,是我。”
  华玄宗点头,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令侄犯的是死罪,本该问斩。华某见他年轻,不忍他死於刀下,便將他带了出来。张典史,你不会怪华某多事吧?”
  张权的脑海中好似有爆竹炸开,耳畔嗡鸣作响。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那封信上的內容,已经不重要了。
  对方已经向他展现了实力,已经向他摊牌,摆明了告诉他,华家,和周既明、毕元奎,是一伙的!
  他和侄子张太,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枚棋子!
  一枚对付李裴章的棋子!
  愤怒、不甘、惊惧,一瞬间,种种情绪涌上张权心头。
  他颤抖地抬起手,想要去指,嘴唇蠕动著,想要质问。
  可最终,他只能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八月仍然炎热,可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一片冰凉。
  华玄宗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喝茶。堂中安静得能听见庭院中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张权艰难开口:
  “华家主......想要在下做什么?”
  华玄宗放下茶盏,看著他。
  “张典史是聪明人。”
  话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
  “华某喜欢交朋友,只想请张典史帮一个忙。”
  “忙?什么忙?”
  张权心里清楚,仍然发问。
  “李裴章贪赃枉法、勾结道匪的罪证。”
  华玄宗直视著张权。
  “张典史跟了他这么多年,想必手里应该有一些东西。”
  张权的手再度发抖,声音嘶哑起来:
  “华家主,李大人他......在下若是出卖他,下场......”
  “你不做,你会活,张太会死。你做了,你会活,张太也会活。至於李裴章......”
  华玄宗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权脸上,笑问道:
  “你觉得,他能比得过华某?”
  话音刚落,正堂外的廊下,骤然传来一道灵压气机。
  厚重如山,大气煌煌,压得张权几乎喘不过气,识海之中尺大的黄金印信更是疯狂震颤!
  张权瞳孔骤然一扩,呆滯如同木雕。
  炼气十一层!
  炼气十一层的朝廷官员!
  疯了!疯了!
  张权脑海彻底空白,觉得是在做梦,一场怪诞荒唐的梦。
  “张典史。”
  一道淡淡的话音忽地响起,张权如梦方醒。
  华玄宗的话音依旧平静。
  “华某不逼你。你愿意帮忙,华某感激。你不愿意,华某也不强求,只是......”
  他看了张权一眼。
  “令侄在华某这里,吃得好,睡得好。你若想见他,隨时可以来。”
  张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没有选择。
  不,可以选择!
  “华家主。”
  他睁开眼睛,其中的血丝已然散了部分。他开口,嗓音沙哑:
  “我想,先见见我侄儿。”
  “可。”
  华玄宗点了点头,对吕泰寧挥了挥手。
  吕泰寧会意,退出正堂。很快,便领著一个年轻的灰袍男子进来。那人战战兢兢,虽少了一只右耳,却明显没受其他折磨。
  “叔,叔父!?”
  张太又惊又喜地喊道,可看到华玄宗也在时,立马惊惧得失了声。
  “太儿!”
  张权连忙起身,眼中泛起泪花。
  华玄宗没有打扰这对叔侄重逢。
  良久,张权抹了抹眼角,又道:
  “华家主,只是李裴章此人,心狠手辣,若是知道下官背叛......”
  “他不会知道。”
  华玄宗看著他,知道他答应了。
  “张典史若是信不过华某,你我二人,可就此事发下道誓。”
  张权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华玄宗毫不在意地一笑。
  而后,两人就搜集李裴章罪证、绝不泄露秘密分毫,发下了道誓。
  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震。
  华玄宗和张权都感应到了,法源准允了这道誓言。
  “张典史,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华玄宗含笑开口,又道:
  “至於令侄,还是先在我大荒住一段时间吧,也好养养身体。”
  张权表情复杂,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张太,说不清是喜是悲:
  “多谢华家主。”
  而后,他將李裴章的背景底细,还有贪污受贿、勾结道匪之事全盘托出,並言明日將行贿记录送来。说完,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留影石。
  “华家主,在下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李裴章交代?”
  华玄宗抬眼看向堂外,轻飘飘吐出两字:
  “如实。”
  张权一愣,旋即点头,又举起留影石问道:
  “华家主,那他要是问起......”
  华玄宗平淡道:
  “大荒山护山大阵中,一切神识、法器、留影之物皆受影响,你那留影石,从踏入谷口那一刻起,就废了。”
  顿了顿,他又道:
  “你身上,还应该有伤。”
  张权沉默了片刻:
  “明白。”
  第二日清晨,李裴章府邸。
  一身狼狈、嘴角带血的张权行礼告退,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石头被捏碎的声音。
  “华家,好一个华家......”
  李裴章仰头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神色阴沉地从储物袋中,招出了那枚银针传讯法器。
  犹豫再三,他沉声开口:
  “叔父大人钧鉴:侄裴章叩首。鸣泉新立华家,家主玄宗,底蕴莫测......侄在鸣泉,恐难独撑。裴章再拜。”